第13章 慈母归尘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母亲便收拾了竹篮，说要去换些米面回来。

我本想陪着一同前往，却被母亲笑着拦下：“不过几里山路，我身子早己无碍，来回快得很，你在家好生照看林姑娘，不必操心我。”

灵月也上前拉着母亲的衣袖，软声叮嘱：“伯母，路上慢些，早些回来，我给你留着热茶。”

母亲笑着应下，摸了摸灵月的发丝，又再三嘱咐我几句，才提着竹篮出了门。

起初日头尚好，清风和煦，谁料临近午后，天色骤然阴沉，乌云滚滚压过山头，狂风骤起，吹得院中枝叶哗哗作响，不过片刻，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砸了下来，转瞬化作倾盆大雨。

雨势汹涌，模糊了山间小路，雨水汇成溪流，顺着地势疯狂流淌，门前的小径瞬间被淹得看不清模样。

我心头猛地一紧，莫名的恐慌席卷而来，站在廊下望着漫天雨幕，坐立难安。母亲走时未带雨具，这般暴雨，山路泥泞湿滑，她如何能平安返程？

灵月也察觉到我的焦躁，快步走到我身边，小手紧紧攥住我的手腕，红眸里满是担忧：“雨太大了，伯母会不会有危险？我们去找她好不好？”

我强压着心底的慌乱，点头应下，随手抓过蓑衣披在身上，又拿了一件递给灵月，沉声道：“你跟在我身后，千万小心。”

两人冒着暴雨冲进雨幕，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衣衫，狂风裹挟着雨点砸在脸上，生疼无比。山路早己被雨水冲刷得泥泞不堪，步步难行。

顺着去往邻村的路艰难前行，一路呼喊着母亲，声音却被暴雨狠狠吞没。行至半山腰的河湾处，原本窄小的河道因暴雨水位暴涨，水流湍急轰鸣，岸边还散落着几件被雨水打湿的零碎物件，看着格外眼熟。

灵月先一步瞧见，指尖发颤地拉住我：“那是……伯母装在竹篮里的针线！”

我心头一沉，正要往前冲，却见远处雨幕中，几匹高头大马疾驰而过，马上坐着身着锦缎衣衫的男子，一看便是镇上有权有势的显贵人家，身后还跟着一众随从，纵马狂奔，全然不顾路边泥泞湿滑，也不管暴雨中是否有路人。

一旁路过的樵夫躲在树下避雨，见状连连叹气，对着同伴低声念叨：“方才就是这伙人，纵马跑太快，在这河湾边撞上了一位老妇人，那老妇人躲闪不及，首接被马身撞到，摔进河里了！”

“这帮显贵仗着权势横行霸道，撞了人连停都不停，首接策马走了，真是造孽啊！”

一字一句，如同惊雷，在我耳边轰然炸开。

是他们！是这些镇上的显贵，纵马狂奔，撞了母亲，才让母亲坠入这湍急的河水之中！

我浑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得冰凉，疯了一般冲向河边，不顾灵月的阻拦，纵身跳进冰冷刺骨的河水中。汹涌的河水裹挟着泥沙，狠狠拍打着我的身体，我拼尽全力在浑浊的水里摸索，一遍遍呼喊着母亲，喉咙被河水呛得生疼，却丝毫不敢停下。

不知挣扎了多久，终于在河湾下游的浅滩处，摸到了一具冰冷僵硬的身体。

是母亲。

她静静躺在泥水之中，衣衫尽数湿透，发髻散乱，脸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早己没了气息。手臂上还有清晰的磕碰淤青，那是被马匹冲撞留下的痕迹，身旁的竹篮摔得变形，里面的米面、物件散落一地，被雨水冲刷得狼藉不堪。

“娘！”

我踉跄着爬过去，将母亲紧紧抱在怀里，她的身子冷得像冰，再也不会笑着应我，再也不会温柔摸我的头，再也不会悉心叮嘱灵月。

明明清晨还好好的出门，不过半日，便因这帮权贵的肆意妄为，天人永隔。

倾盆大雨还在下，砸在身上，冷透骨髓，可心口的恨意与悲痛，却比这冰水还要刺骨千万倍。我抱着母亲冰冷的身体，浑身剧烈颤抖，滔天的悲愤堵在喉咙口，却发不出一丝声响，只有滚烫的泪水混着雨水，疯狂滑落。

我们本是安分守己的寻常人家，从未招惹过是非，可偏偏天降横祸，被这些显贵无心一撞，便夺走了母亲的性命，而他们甚至连一句歉意、一丝停顿都没有，扬长而去。

灵月也跑了过来，看着怀中没了气息的母亲，瞬间红了眼眶，扑在母亲身边轻声哭喊，泪水混着雨水淌落，浑身都在发抖。她不懂人间的权势欺压，只知道那个疼爱自己的伯母，被恶人害死，只知道眼前的我，正陷入极致的绝望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