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心系君安（上）

午后，祖孙三人常围坐在院中的石桌旁，品着渤海郡特有的清茶，吃着精致的点心，漫无边际地闲聊。

柔儿总会叽叽喳喳地说着在王府学堂的趣事，或是臧蘼哥哥又教了她什么新奇玩意。

二壮则更多是兴奋地讲述，跟着王府侍卫操练的见闻，或是去海边赶海的收获。

奶奶总是笑眯眯地听着，不时给孩子们递上茶水点心，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透着满满的慈爱与安宁。

在这种日复一日的平淡温馨中，绻修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一种蓬勃向上的生命力，正从孩子奶奶的身上焕发出来。

这与他记忆中，那个在上陇深宫时所见到，总是恹恹地歪在榻上，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轻愁，周身弥漫着药石苦涩气息与沉沉暮气的老人，简首判若两人！

印象中的那位太妃娘娘，因长年抱恙且不受太后待见，所居宫苑总是显得冷清而压抑。

她面色常年是缺乏血色的苍白，偶尔强打精神说几句话，声音也是虚浮无力。

眼神常常是空洞的，望着窗外一隅天空，不知在想些什么，或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仿佛随时会受惊的怯懦。

即便面对孙儿孙女的探望，她的喜悦也是克制的，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忧色，仿佛总在担心这短暂的欢愉，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那时的她，就像一株在不见天日的角落裡，逐渐失去水分，缓慢枯萎的植物。

而如今，眼前的孩子奶奶，面色红润，眼神清亮有神，说话中气足了不少，笑声也爽朗了许多。

她不再终日卧榻，而是喜欢在院中慢慢散步，侍弄一下花草，或是看着孩子们玩耍。

最让绻修触动的是她眉宇间的变化：那曾经紧锁的愁绪，早己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正从心底透出来的平和与安然。

仿佛压在心口多年的一块巨石，被猛然搬开，整个人都舒展开来，连带着背脊都挺首了些。

若不是深知内情，任谁也看不出，这位精神矍铄，慈祥和蔼的老妇人，在半年前还是一位缠绵病榻，被断言时日无多的“病人”。

此情此景，让绻修心中，感慨万千。

他不由得想起，同样身处渤海郡的柔儿和二壮。

还记得柔儿初到齐国为质时，虽竭力保持公主的仪态，但那小脸上总带着与年龄不符的谨慎，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忧郁，如同笼中鸟雀，难见真正开怀。

而现在的柔儿，活泼、开朗、自信，眼中闪着光，会大声地笑，会撒娇，会奔跑，整个人都散发着阳光般的气息。

还有二壮，那个在上陇宫中，显得有些沉默寡言，身体瘦弱的孩子，如今也变得壮实、黑黝黝的，性格开朗了不少。

这一切的变化，根源何在？

绻修的目光缓缓扫过这安宁的院落，望向渤海郡高远湛蓝的天空。

答案不言自明：正是这远离了上陇皇权倾轧，阴谋算计的环境，这渤海郡相对宽松、自由的氛围，以及芩之殿下所提供的庇护与善意，才让这一老两小，如同久旱的禾苗逢甘霖，重新焕发了生机。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

绻修脑海中莫名浮现出，这句古语。

环境之于人，其影响竟如此巨大！

在上陇那座金碧辉煌却冰冷彻骨的牢笼里，人是工具，是棋子，是维系权力与利益的符号，独独不是他们自己。

而在渤海郡这片充满海风与生机的土地上，他们首先是人，是可以自由呼吸，率性生长的个体，然后才是曾经的太妃、公主和皇子。

这身份的转变，带来的竟是天壤之别的生命状态！

想到仍在那个“牢笼”中，独自支撑着摇摇欲坠的江山，夜不能寐的扬帆，绻修的心中，便涌起一阵尖锐的疼惜与愈发强烈的期盼。

他更加坚定了信念：无论如何，一定要帮助扬帆，尽快从那个吞噬人活力的地方解脱出来！

他期待着，有朝一日，扬帆也能像眼前的奶奶和孩子们一样，摆脱所有的枷锁，在这片自由的天空下，真正为自己而活，绽放出他本该有的神采。

这个念头，如同种子般，在他心中深深扎根，愈发茁壮。

在渤海郡的这段日子，钱绻修过得颇为舒心惬意。

每日里陪着柔儿说笑玩闹，看着二壮日渐壮实开朗，见证着孩子奶奶容光焕发，享受着这难得的充满烟火气的天伦之乐，他几乎要沉醉于这片海风拂面的安宁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