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此生最后一次见面

桑晚扶着阿淮的手，明显感觉到他身体一僵。

她下意识回头，晨光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头正拄着拐杖，一步一顿地朝这边挪来。

老头的粗布衣裳洗得发白，裤脚还沾着泥点，每走一步，拐杖都敲出沉闷的声响。

不过短短几步路，他浑浊的眼睛里己经蓄满泪水，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滚落，打湿了胸前的衣襟。

“阿兄……”

“你是不要我了吗？”

阿淮终于缓缓转过身。

晨光落在老头身上，却在阿淮眼底晕开奇异的涟漪，弯腰拄杖的身影渐渐变得挺拔，花白的头发褪去霜雪，皱纹从脸上消散，最后定格成个穿着粗布短褂的孩童模样。

五岁的阿禾扎着歪歪扭扭的发髻，裤脚沾着泥点，正晃悠着短腿朝他扑来，笑得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缝隙：“阿兄！你去哪啦？”

老头在阿淮身前站稳，浑浊的眼睛里还泛着泪光，声音却平和了些：“阿兄还是没变，可我啊，己经变成了弯腰驼背的老头，不知道阿兄还能不能认出我。”

阿淮早己泪流满面，伸出的手微微颤抖，老头弯下身子，阿淮的手轻轻落在老头布满皱纹的脸颊上。

“阿禾。”

老头勾起一抹苍老却温柔的笑：“自从爹娘走后，村里没人再喊我阿禾，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听不到有人这么叫我了。”

“曾祖父？”阿淮一怔，“你……你都有曾孙了？”

“是啊。”老头笑着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大孙子去年刚添了个胖小子，眼睛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也爱攥着野果到处跑，跟我当年追在你身后喊‘阿兄’时一个样。”

阿淮的指尖轻轻蹭过老头的眼角，那里的皱纹深深浅浅，藏着风霜。

他忽然想起当年阿禾攥着野果，摇摇晃晃追在他身后的模样，又看了看眼前白发苍苍的老头：“我对不起爹娘。”

李禾听到“对不起爹娘”几个字，浑浊的眼睛里又蓄满泪水：“爹娘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娘躺在床上咽气前还攥着我的手说，‘阿禾，要是你阿兄回来了，一定让他来坟前看看我们，就说爹娘不怪他’。”

阿淮的眼泪掉得更凶：“我以为……我以为爹娘会怪我不告而别。”

“怎么会怪你？”李禾叹了口气，往事随着晨光渐渐清晰，“你从小就懂事，总往青雾林跑，每次都能扛回野兔、野鸡，在那年头，咱家能不饿肚子，全靠你。”

“后来那个道长说你是青雾林选的守护神，爹娘吓得连夜把你锁在屋里，你当时答应再也不去林子里，可娘染了风寒那回，你还是偷偷跑了出去，带回那只肥野鸡时，娘抱着你哭了半宿。”

阿淮顿住，记忆里母亲温热的怀抱、父亲沉默的眼神，突然变得清晰。

“娘当时咳得厉害，我想着林子里的猎物能补身子，就……”

“娘知道你是孝心，后来娘病重，你又跑去青雾林，回来时手里攥着药，脸色白得像纸，爹娘当时就知道，你肯定跟林子里的东西做了交易。”

“爹娘守了你一晚上，可就走神了一会，你就再也不见了。”

阿淮声音多了丝哽咽：“我跟青雾林说，只要能救娘，我愿意永远守着它，再也不回家。”

阿淮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瞬间渗出暗红的血迹，溅在李禾洗得发白的衣襟上，像朵骤然绽放的花。

“阿兄！”李禾浑身一僵，连忙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慌乱，“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这就去喊仙师！”

阿淮虚弱地抓住他的手腕，咳得连呼吸都断断续续：“别……不用……我只是……要睡了。”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苍白，嘴唇泛着青紫，原本微微发亮的眼眸也渐渐失去光彩，声音轻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这次睡下，不知道要……要多久才醒。”

李禾的身体瞬间僵住，扶着阿淮的手微微颤抖，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他看着怀里气息越来越弱的阿兄。

阿兄是守护神，可他只是一介凡人？

凡人又有几个六十年呢？

这一睡，就是此生最后一面。

李禾的声音带着绝望，“阿兄，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了？”

阿淮没有回答，这份沉默，却比任何回答都更让人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