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忘记了的话，会痛苦吧？

片刻后，令轻轻放下了手里的酒葫芦，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

她没有继续刚才关于“茶”的调侃。

目光从白苓脸上移开，随口般地扫过四周高耸的书架。

“这几天，天镜阁底下的字格不太安分。”令的声音依然慵懒，“这倒算是常有的事，只是刚才路过，看你在这里，就顺道过来看看。”

陈昭芊捧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

令的视线在书架间游移了一会儿，像是在捕捉某种极其微弱的痕迹。

“这里的气味，有些怪。”她垂下眼，拿起酒葫芦，却没有喝，“像是一个早就被挖空的影子。”

她没有再看白苓，也没有去深究那个影子究竟是什么。

因为连她自己，也记不清了。

只知道记忆深处，那里本该有一个名叫“颉”的存在，那好像是她的妹妹。

但那个人的模样、声音、甚至一起度过的岁月，全都模糊成了一片虚无。

在白苓的视界里，令头顶那道金色的【逍遥】标签微微闪烁了一下。

底下压着一层很淡的灰白。

不是痛楚，而是那种“明明知道缺失了一块，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的极致空洞。

令站起身，宽大的袖袍带起一阵微风。

“罢了！这地方太闷，平白惹人伤神。”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们随意摆了摆手。

“走了，不打扰你们咯~”

脚步声在书架间回响，依旧洒脱，只是比来时慢了一点。

天镜阁里，又只剩下了白苓和陈昭芊。

“她...走了？”陈昭芊小声问了一句。

“嗯。”

白苓收回视线，语气平淡。他指了指她手里捧着的茶杯：“水快凉了。”

陈昭芊低头，把杯沿贴回嘴唇，水确实凉了，但她没有放下。

白苓看向桌上的残页。

刚才令在的时候，它安静得像一张普通的纸，连标签都缩在最底下，不敢冒头。

现在，纸面上慢慢浮现出一行字，墨色很淡，像是在犹豫：

“我把自己的气息藏起来了。”

白苓看着那行字，没有说话。

残页上又浮现出新的字迹，写得不疾不徐：

“我也没想到，自己还能以这样的方式继续存在，但我不想吓到她。”

“况且，她应该已经不记得我了。”

陈昭芊捧着茶杯，稍稍凑近了一点，她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

残页上的字迹还在继续：

“只记得有过这么一个妹妹，这是代价，这样就好。”

没有遗憾的颤抖，只有一种认命般的释然。

白苓伸出手指，指腹轻轻按在纸面上，他没有用多余的言语去安慰，只是用指腹一点点擦过那些逐渐变淡的墨迹。

动作轻柔，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温和。

残页上那一层透明的【平静】，渐渐化作了一抹带着暖意的【依赖】。

陈昭芊坐在旁边，双手捧着那个属于白苓的茶杯。

昏暗的光线下，她看着白苓的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那只手现在正极其温柔地、耐心地着一张旧纸。

陈昭芊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青瓷茶杯，杯沿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属于他的温度。

一股说不清的异样感顺着脊背往上爬。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那只是一张纸，一张连身体都没有的旧纸。

可她看着白苓的手指在纸面上慢慢擦过，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如果...那只手摸的是自己的脸颊呢？

如果是那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擦过自己的耳后，或者是后颈...

陈昭芊的大脑“嗡”了一声。

她猛地咬住下唇，呼吸变得有些乱，指尖在宽大的袖子里死死绞在一起，手心里全都是汗。

不能再想了。

她慌乱地举起茶杯，将剩下的温水一饮而尽，水流滑入喉咙，带着白苓常喝的那股淡淡茶香，却怎么也压不住身体深处泛起的那阵难堪的燥热。

白苓的手指在残页上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陈昭芊一眼。

她的耳朵很红，从耳尖一直红到耳垂，在昏暗的光线下看得不太清楚，但她的手指一直在茶杯边缘——那个动作他见过很多次了。

“怎么了？”

“没什么，”被发现异样的陈昭芊声音有点紧，下意识的把茶杯放在桌上，双手缩进袖子里，“水有点烫。”

白苓看了一眼那个已经不冒热气的茶杯，没有戳穿。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残页上。

残页上的字迹已经消失了，但那个【依恋】的标签还亮着，比刚才深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