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那她算什么？

万籁俱寂。

天镜阁内鸦雀无声，字格的光在四壁明灭，将几人的影子拉长。

白苓待在原地安静地俯视着椿，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打量，他比对方高出一个头不止，而此刻的距离不过五步。

椿抱紧了怀中的器具，满目寒霜。

“我在天镜阁的资料中看到过，精灵是很长寿的种族。监正大人。”

白苓上前一步，轻柔的将陈昭芊的手放在了身后，身体完全挡在了陈昭芊身前，将她与椿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截断，同时语出惊人。

“因为那个在漫长时光中与你并肩的人...因你而死。所以你不相信历史，也不相信公义？”

椿的瞳孔缩了一瞬。

“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事情，后生。”

她的声音冷到了极点，而在白苓的视界里，她头顶那枚【自欺】的边缘又扩大了一线。

灰白色的痕迹正在往标签的中心渗透，像是入水的墨汁，还没有完全洇开，但已经不可能转回原样。

“精灵是这片大地的宠儿。不应只有你，监正大人，而您不寻找同类，不寻找道路...”

“我的道路便是与大炎同行。”

没有丝毫犹豫，椿直接生硬的打断了白苓，语气与态度已经冷到了极致，而白苓没有立刻接话，直视着椿的眼睛，那里面全是霜，而底下似乎埋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阴影。

“与大炎同行，便意味着将同道推入深渊吗？”

椿的手指在器具上收紧了一瞬。

之前陈的发言没有让她恼怒，陈昭芊的质问也没有让她失神，可白苓的话却让她张开了嘴，发出了一句又一句的‘解释’。

“让她代替望赴死，乃是权衡利害得失后最允当的决策，这件事——不容置疑。”

她的语速快了许多，像是这些话已经在心里排演过无数遍，只需要一个出口。

“编修青简，撰录岁月...‘岁月’二字，谁人不骇其力？‘兽与厚土行’，而她更进一步，她的力量植根于文字，与书史共生，炎国文脉不绝，她的力量便会随之累积，永无止息。”

她顿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

“如若就此放任...最终会孕育出何等恐怖的怪物？何等比‘岁’本身更为可怖的存在？

诚然，我敬她，亦视她为友人、知己，可大炎的安危，绝不该因我个人的一己之私，经受倾覆之险。”

她的尾音落下去，落在字格明灭的微响里。

而白苓看着她头顶的四枚标签，保持着面无表情，但却时刻注视着标签变化。

她的【自欺】在剧烈颤动，灰白色已经从边缘渗到了中心；【羞愧】的颜色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深，几乎要溢出来；【恐惧】缩成了一小团，颜色浓得发黑；只有【扭曲】还在，像一根生了锈的铁丝，把前三枚标签紧紧绞在一起。

目睹了这一切，白苓的声音比刚才更轻，语气比刚才更淡。

“你记得如此清楚。”

意识到自己失神的瞬间，椿的肩膀极轻颤了一下，可白苓没有放过她。

“但这已经是一百二十年之前的事情了吧。监正大人。”

往前走了半步，白苓靠近了椿，像靠近一只受了伤、但还在龇牙的兽。

“我见过你这样的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椿抬起了眼睛。

“它们舍弃旧友，却又祈祷故人入梦，不为重逢——却为了求得他们的宽恕。”

字格的光暗了一瞬，让沉默与昏暗成为了这里的唯一。

椿从未想过今天之事会变得如此棘手，更没想过面前这个不知从何而来的后生，字字句句都像从她自己心里掏出来的。

他的语气不像审判，只是单纯的陈述。

而且他知道有些太多了，就像是...有具体经历过这件事的人，将所有事情像是史书一般告知了他。

她盯着白苓的眼睛，那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得意，没有怜悯，只有平静，他真的只是在说着一件对他来说似乎平常不过的事情。

椿忽然觉得很累，但事已至此，如若被几句话说动，那之前的一切又算什么？

她一百二十年的沉默，一百二十年的自欺，一百二十年的“权衡利害”——如果此刻承认自己错了，那一百二十年算什么？

即使是错，那也需要错到底。

思虑片刻，她握紧了武器，缓缓抬起来，指向左乐，默默绕开了白苓所在的位置。

“信物，钥匙，我此行只为这二物。若是还要巧舌如簧，搬弄是非，我便只好先将你们击溃，再行处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