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阿拂

阿拂的煞气不是天生的。

七岁那年，她被卖进扬州城东一条巷子里。巷子很深，两边都是挂着红灯笼的门，白天也关着，只有夜里才热闹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被卖了多少钱。只记得爹爹接过一锭银子，转身就走，头也没回。

老鸨捏着她身上的骨头，说难看，像柴火，打杂吧。

从此她就住在那里的后院。

后院只有一间柴房，和几个跟她差不多大的丫头挤在一起。

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洗衣服、劈柴、烧水、扫地，一首干到后半夜才能躺下。

她们不许去前院的房里。前院是“姐姐们”的地方。

可阿拂还是偷偷去过一次。

那天夜里，前院特别吵。有人在笑，有人在唱，还有杯子摔碎的声音。她从门缝里看过去，房里只看见一片红彤彤的灯，和许多晃来晃去的腿。

她什么都不懂。只知道那些“姐姐”穿得很少，脸上涂得很白，笑起来声音很大。

她后来再也没去偷看过。

日子就这么过了半年。

出事那天是个雪夜。

前院的头牌刚送走一位客人，屋里一片狼藉。阿拂被叫去送热水，给那位姐姐洗漱。

她端着盆从后院出来，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挂着红灯笼，雪落在灯笼上，化成一滴滴水珠往下淌。

她走到那间房门口，正要敲门，门从里面开了。

出来的不是姐姐。

是个男人。

那人穿着绸缎袍子，身上一股酒气和脂粉味。看见阿拂，愣了一下，笑着朝她扑过来。

阿拂后来无数次想起那个笑。

那种笑她见过——后院养的那条狗，盯着骨头。

她吓得转身就跑。

盆扔在地上，热水洒了一脚，她顾不上疼，拼命往后院跑。

可那条走廊太长，太窄。她的脚步声被红灯笼照得清清楚楚。

她听见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听见那个人喘着气喊“小丫头别跑”，听见前院那些“姐姐”们的笑声。

她跑到走廊尽头，推开门，冲进院子。

雪很大，没过了脚踝。她跑不快，一跤摔在雪地里，爬起来继续跑。

身后的人己经追出来了。

她跑到柴房门口，门是锁着的。她拍门，喊，里面没人应——那些丫头都被支去前院帮忙了。

她转过身，背靠着门，看着那个人一步一步走过来。

雪落在他肩上，他还在笑。

“跑什么跑，”他说，“让爷的宝贝稀罕稀罕。”

阿拂早就明白那话里的意思。

她冲着柴房右边的草丛冲过去。那里有个狗洞，她见过好几次，今天终于用上了。

她钻过狗洞，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该死的！王妈妈！”。

这个名字让阿拂浑身的血都凝住了，刹那间，她就听到了脚步声伴着叫骂声从院子里传来。

阿拂跑不动了。

脚底全是血口子，踩在雪地里己经没了知觉。她扶着墙，喘着气，回头看了一眼——

灯笼。好几盏。还有骂声。

“死丫头！跑！让你跑！”

“抓到看不打死你！”

她转回头，咬着牙又跑了两步，腿一软，跪在地上。

爬不起来了。

灯笼越来越近，骂声越来越响。她趴在地上，雪往脸上扑，身体不住的颤抖。

这时候她看见一双靴子。

白底，黑面，踩在雪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抬起头。

一个人提着灯笼站在她面前，二十来岁，穿着一身月白袍子，像是天上的仙人。

她只知道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救救我……”

那人低头看了她一眼。

很淡的一眼。不是嫌弃，不是厌恶，甚至不是好奇。就是看了一眼，然后移开目光，看向她身后追来的那群人。

老鸨带着西五个打手冲过来，喘着粗气，一看见这人，气不打一处来。

“你谁啊？”

那人没回答，只是问：“怎么才能放过她？”

老鸨回过神来，火气更大了：“放过？老娘花钱买的！吃我的喝我的，惹了这么大的事，今天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她！”

那人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递过去。

老鸨接过来，凑到灯笼底下看了一眼——一千两。

脸色的变化很快。从愤怒，到惊讶，到……谄媚。

她一边说一边往后退，退了两步，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忽然又回过头来，满脸堆笑地补了一句：

“爷您慢走啊，下次再来——不是，下次有需要再来！”

说完扭着身子往回走，走到巷子口，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那笑声在雪夜里飘得很远，带着一种捡了天大便宜的得意。

“哎哟喂，一千两！这死丫头值一千两！回去可得给菩萨多上几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