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石板地跪得人膝盖生疼,但那寒意远不及耳边传来的声音。
“太子萧景珩,结交逆党,窥伺禁中,其心可诛……即日起,废为庶人,褫夺一切封号、仪仗……”
后面那些“天恩浩荡”、“不忍加诛”、“流放北疆军前效力、以观后效”的话,萧景珩己经听不真切了。
……废了。
真的废了。
哪怕早有预感,哪怕在水牢里反复推演过最坏的结果,当这裁决宣之于口时,瞬间席卷全身的寒意与空洞,还是让他几近窒息。
支撑他全部世界的梁柱,在眼前轰然倒塌,扬起遮天蔽日的尘埃。
他维持着跪姿,背脊僵硬地挺着,疼痛让他无比清醒。
不能垮。至少现在,不能在这帮阉奴面前垮掉。
“萧景珩,接旨吧。”太监拖长了调子,将明黄卷轴递到他面前。
萧景珩稳稳接过,声音坚定:
“谢恩。”
没有辩白,没有哀求,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
那太监似无意般,弯身用那尖细的嗓子低声补了一句,声音只有近处的萧景珩能勉强听清,“……殿下往日对奴婢们宽厚,奴婢也多句嘴,听说您那去处是镇狼堡。”
萧景珩心中一沉。
镇狼堡。
北疆最前线首面狄人铁骑的绝地。
与其说是流放,不如说是另一种形式的“处决”——要么死于狄人刀下,要么死于边塞苦寒,或者,死于某些“意外”。
不!
不能就这么认了!
他必须找出破局的关键——那个递来密信、引他去北疆、最终导致这一切的幕后推手!
还有母妃……林惊鸿和永夜军真正的秘密!
两日后,囚车驶出京城北门。
萧景珩靠在冰冷的木栏上,看着逐渐远去的城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雨水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打湿了他粗糙的囚衣和凌乱的头发。
百里之外,望山驿。
雨水同样敲打着客栈的窗棂,发出单调的啪嗒声。比起囚车上的冰冷,这间上房显得温暖而静谧。
客栈蜷在山道拐角的背风处,孤零零一座三层木楼。
沈昭的房间在二楼最东头,风吹起来,刮得窗棂呜呜作响,像有人在哭。
丫鬟伺候她梳洗后便退下了,说明日要赶早,请小姐早些安歇。
门合上,沈昭脸上的疲色便褪得干干净净。借着窗缝漏进来的稀薄月光,她走到靠墙摆放的行李架旁。
那里除了她的箱笼,还摆着几盆客栈用来装点的寻常花草。她伸出手,指尖精准地探入第三盆半萎的秋海棠根部湿冷的泥土里,轻轻一勾。
一个寸许长、防水的油纸卷被勾了出来。
“鬼哭涧形如覆碗,易入难出。改道黑风坳。”
墨迹是她熟悉的筋骨,没有落款,但她知道是他,顾九舟。
她嘴角几不可察的上扬,他知道她在哪儿,在做什么。他一首都知道。
黑风坳。
沈昭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地图。
那确实是一条更稳妥的偏路,绕开鬼哭涧主道,虽崎岖些,但隐蔽,容易撤离。
她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片刻,擦亮火折,豆大的火苗腾起,将纸卷一角点燃。
油纸蜷曲,化作一小团黑灰,落在窗台积着的薄尘上。
“黑风坳是安全……” 她顿了顿,仿佛在对着虚空中的某人解释,又像是说服自己,“但萧景珩也许坚持不到那里了。”
计划,不能改。
她转身,从药箱底层摸出一个小巧的瓷瓶,拔开塞子,将里面无色无味的液体倒在手心些许,均匀涂抹在身上。
很快,一层极淡的、近乎人体本身肤泽的微光覆了上去,在黑暗中能模糊轮廓,避开寻常窥视。
她换了身深青色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利落短打,将长发紧紧绾起,用木簪固定。动作又快又轻,没有一丝多余声响。
推开后窗,手指在窗沿一搭,腰身轻折,便落在一楼堆放杂物的后院屋檐上。
后院很大,堆着柴草和客栈废弃的家什,角落里是客栈的仓库,门上了锁。
沈昭避开门前空地,绕到仓库侧后方。那里有扇气窗,木格子旧了,有些松动。她指尖探入缝隙,摸索片刻,轻轻一拨。
“咔。”
一声极轻微的机簧弹开声。那看似随意的木格子,竟被她从内部打开一个小口。她侧身,柔韧得像一尾鱼,滑了进去。
仓库里没有光,沈昭却不受影响,她贴着堆积的麻袋,快速移动到仓库最深处一面墙壁前。手指在粗糙的墙砖上摸索,数到第七块,屈指,用特定的节奏叩击了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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