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坦白

天黑透了。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沙子打在石头上，沙沙沙的，像有人在外面走来走去。

几个人围着火堆坐着，谁都没说话。

陆青看着周围影影绰绰的白骨发出的微光，心里打了个寒颤。

沈昭靠在石头上，闭着眼，手里攥着那支骨笛。

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张苍白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萧景珩坐在对面，看着她。

他看了很久，久到陆青都察觉了，用胳膊肘捅了捅沈明。沈明没理他。

阿拂低着头往火里添柴，像是没看见。

萧景珩站起来，走到沈昭面前。

他的影子罩在她身上，挡住了火光。

沈昭睁开眼，抬头看他。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

“跟我来。”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像平时说话一样。

沈昭看着他，没动。

萧景珩也没催，就那么站着等她。过了几息，沈昭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营地外面走。

陆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沈明看了一眼，又咽回去了。

走了一段，离营地远了。

月光照在沙地上，灰蒙蒙的，像是铺了一层霜。

风小了些，但还在吹，把沙子卷起来，打在腿上，痒痒的。

萧景珩停下来，转过身。沈昭也停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了两步的距离。

萧景珩看着她。

她的嘴唇干裂，眼睛下面青黑一片，整个人瘦了一圈。

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被汗打湿了。他看了很久，久到沈昭先开了口。

“想问什么？”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瘴林里那些画，”萧景珩说，“你之前知道吗？”

沈昭摇头。“不知道。第一次见。”

萧景珩看着她。她的眼睛没有躲闪，他知道她说的是真话。

她在瘴林里哭成那样，不可能是装的。

“你娘是沈清。”他说。不是疑问。

沈昭沉默了一会儿。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是。”

“你是永夜军的人。你的腰上也有缠枝牡丹。”他的话很暧昧。

“是。”沈昭看了他一眼，平淡地回答。

一个字。没有解释，没有铺垫。

萧景珩的手指在身侧攥紧又松开。

他早就猜到了，但从她嘴里说出来，还是不一样。

他想起她第一次出现在鬼哭涧，想起她杀哑客时的冷静，想起她说“我娘早没了”时的语气。

那些碎片拼在一起，现在全看清了。

“你救我是为了什么？”他问。

沈昭没躲。“为了报仇。”

“报什么仇？”

“萧彻杀了永夜军。我要他血债血偿。”

萧景珩往前走了一步。沙子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那你为什么救我？不是应该杀了我才对？”

沈昭抬起头，看着他。

“你是他的儿子。”她说，“也是她的儿子。”

萧景珩知道他在说母妃。

“只是因为这样？”

“我说过，你活着更有用。”

萧景珩盯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破绽，一丝犹豫，一丝别的什么。

可她脸上什么都没有。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刀。

他想起在北境，她也是这样看着他，说“你活着，比死了更有用”。

那时候他不懂。现在他懂了。

“所以从一开始，你就在利用我。”他说。

沈昭没回答。她的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抬起，手指蜷在袖子里，攥着那支骨笛，攥得很紧。

萧景珩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近到能闻到她身上的药香，混着沙土的气息。

“那你现在呢？”他问，声音低了下去，“还在利用我？”

沈昭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火光，有月光，有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她只知道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她不敢看。

“不知道。”她说。

三个字。轻得像风。

萧景珩看着她，看了很久。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他没松开。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你不知道，我知道。”他说。

沈昭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救我，替我挡刀，陪我走九死一生的路。”他的声音很稳，“你问我‘疼吗’，你握我的手没有松开。你心里有我。”

沈昭没说话。她的手指蜷在他掌心里，没有抽回去，也没有握紧。

她低着头，看着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他的手比她的大很多，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

“你的事，你娘的事，我娘的事，永夜军的事——”萧景珩看着她，“我都会查清楚，还永夜军一个清白。你利用我也好，骗我也好，我不在乎。”

沈昭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