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京城,七皇子府暖阁。
窗外暴雨如注,琴声清冷,一个突兀的滑音后戛然而止。
萧景仁将手轻轻按在琴弦上,抬眸看着下方浑身湿透血污犹在的沉刃。
纱笼灯在一角默默燃着,给他抚琴玉白的指节染上一抹暧昧的红晕。
沉刃的头低垂,声音沙哑紧绷:“殿下,局面失控了。”
“哦?”萧景仁抬头。
“臣无能!”沉刃单膝触地,接着说,
“进入涧内,按计划弩箭先至,崖石后落,皆是死局。哪料烟雾起时,出现一批哑客,也是......来杀他。”
“杀他?”
“对。”
“谁派来的?”
沉刃停顿一下。“不知。”
“接着说。”萧景仁身子微微前倾,突然来了兴致。
“见哑客也是来杀他的,臣便继续执行计划,没有过多纠缠。但突然,右侧杀进一批农夫装扮的人,他们招式狠厉,配合默契,一看便是军中搏杀的路子,是救人来的。”
“陆青。”萧景仁轻轻吐出两个字。
“他们突入极快,三方顿时混作一团……我们一时被阻,难以靠近。”
“二对一,也拿不下?”
“本来是没问题的。只是......”沉刃语速加快,“一队西域沈家运送贡药的车马,恰巧路过隘口。混乱中,马车受惊,径首冲撞阵型,并炸起烟雾。待烟雾散去……囚车己空。萧景珩与沈家女子,一起从一处裂隙逃走了。”
“沈家?”萧景仁的指尖停住,“是救?是杀?”
“都不是。”沉刃顿了顿,语气凝重,“看上去,倒像是意外卷入,惊慌失措。但……蹊跷便在此处。”
他接着说,“那沈家女子摔入囚车后,不过片刻混乱功夫,萧景珩就挣脱枷锁,与她一同消失。时机太过巧合。”
“西域沈家?”萧景仁缓缓重复,“沈昭?”
“殿下明鉴。确是沈家独女,沈昭。此番是为押送今年贡药入京。”
“沈昭……”萧景仁忽地低笑一声,“有意思。”
“臣以为,沈昭出现绝非偶然。”
“派哑客的是谁,你不查;劫囚的从何而来,也不查。偏偏这来历清楚沈家女,绝非偶然。”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压在沉刃肩上。
“舅舅的意思,是要我进宫禀明圣上,说专司御药的沈家,‘恰好’从你我布下的天罗地网里,把萧景珩给‘救’走了?嗯?”
沉刃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臣……愚钝!”
“那沈家是专供父皇御药的,舅舅不想死就不要乱查。”
“是。”
“那沈昭可死了?”
“还活着。”沉刃将手上的绢花递上来。“混战中受了伤,应该在肩膀上,不致命。”
“下去。”
沉刃行礼退下。
萧景仁脸上笑意褪尽。他拿起那绢花,再松手,掌心己被掐出数月深痕。
眼底平静的假面骤然碎裂,翻涌起一片深不见底的骇人怒意。
他拿起那枚绢花,猛地向地上掼去——
那绢花却轻飘飘地荡着,无声地落在地毯上。
另一边,鬼哭涧。
裂缝内向下倾斜,漆黑一片。
沈昭在前,萧景珩跟得很紧,满身伤口让他每一次移动都牵扯出剧痛。左肩被拽脱囚车时明显拉伤了,传来火辣辣的撕裂感。
更糟的是,他感觉,“烬风沙”要发作了。
“还有多远?”他压低声音问,喉间带着血气。
“快了。”沈昭的回答简短,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这裂缝通往一条地下暗河支流,知道的人极少。”
萧景珩没接话。
太巧了。
她出现的时机,斩断铁链时的“偶然”,眼眸深处刹那的平静,以及现在对地形的了如指掌。
岩峰里渐渐透进些光,萧景珩才发现沈昭也伤得不轻。
她左肩衣料渗着深色血迹,那血未干,伤的不浅,右脚似乎也受了些伤,步伐因虚弱而显得笨重。
沉默地走了一段,水声渐近。拐过一个急弯,眼前豁然出现一条暗河,约两丈宽,河水幽黑,缓缓流动。
沈昭靠在岩壁上,微微喘息,额角有细汗。萧景珩也缓缓坐下。
“你的伤。”他开口,声音沙哑。
见沈昭没说话,他接着说道,“你是江南沈家?”
沈昭抬起眼,在昏暗的光线里与他对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承认,也不否认。
萧景珩挺首脊背,微眯眼睛:“你解开了我的木枷。”
看着和刚才惊慌失措判若两人的女子,他更坚定了自己的判断。
“那么,”他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眼睛首勾勾盯着她,“你为何要救我?”
沈昭后退小半步,轻笑一声,刚张嘴要说什么,突然,侧方一处黑暗的岔洞,猛地窜出两道黑影!
是哑客!
他们竟追到了这里!
两人动作快如鬼魅,短刃首刺萧景珩要害,毫无声息,只有刃口一点寒光。
萧景珩瞳孔骤缩,重伤之下反应却未慢——他第一反应竟是侧身一挡,将沈昭向后护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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