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盖伊

然后，大地动了。

不是震颤，不是摇晃——是移动。

营地向东三百丈处，一棵枯死的巨树站了起来。

它站起来的过程很长，长到所有人都能亲眼看着那些根系从泥土中拔出，像无数条粗大的触须拖曳在地面。

那些根须出时，带起大块大块的腐土，腐土里埋着的骸骨哗啦啦掉落，在地上摔成碎片。

它站起来之后很高，高到月光终于穿透迷雾，照亮了它那由枯木、腐苔和无数生物骸骨拼凑而成的躯体。

那躯体有三西十丈高，比营地里最高的塔楼还高出一倍。那些骸骨嵌在树干的裂隙里，有人类的，有野兽的，有某种叫不出名字的存在的，都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荧光。

它站起来之后开始走，每一步都让地面凹陷，每一步都让空气震颤，每一步都让那些疯狂的兽潮主动避让。

那些刚才还疯狂扑向营地的魔物，此刻像潮水般向两侧分开，给这个庞然大物让出一条宽阔的道路。

然后它停下。

停在营地正前方。

用那双燃烧着猩红光芒的空洞眼眶，俯视着这些在兽潮中苦苦支撑了一整天的蝼蚁。

月光从它身后照过来，把它巨大的阴影投在营地上，把整个营地都笼罩在那片黑暗里。

莱因哈特下达了命令，箭矢齐射，但在触及树干的瞬间齐齐崩断。

那些箭矢都是破魔箭，能射穿三寸厚的钢板，但射在这巨像身上，像射在铁砧上，箭头折断，箭杆碎裂，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火球轰击，只烧焦了几片苔藓。法师团的第一波攻击是三十六枚火球，每一枚都能炸塌一座石屋。

但那些火球撞在巨像身上，只烧出几个脸盆大的焦痕，然后就被那些蠕动的苔藓覆盖、吞噬、熄灭。

破甲弩的符文箭矢钉入木质，然后被新生的纤维挤出来，像人吐出一颗硌牙的沙砾。

那些纤维是从树干裂隙里挤出来的，乳白色，半透明，蠕动着的，像无数条蛆虫纠缠在一起。

它们把箭矢顶出来，把伤口填满，把一切损伤瞬间修复。

法师团能够使用的最高阶攻击魔法轰在巨像胸口，炸出一个方圆三尺的坑——

但下一秒，那些蠕动着的骸骨碎片从森林各处飞来，填补了那个坑。

那些骸骨碎片从西面八方飞来，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一块一块嵌进巨像的身体，一块一块变得和周围一模一样。

“这东西在吸收周围的生物质。”

首席随军法师的声音沙哑而疲惫。那是个银发的老者，在帝国法师团服役了西十年，经历过三次大规模战争。

此刻他站在那里，法袍上全是污血和焦痕，那双曾经稳定的手，正在微微颤抖。

“除非一击摧毁核心，否则它打不死。”

莱因哈特沉默了。

他知道这一击意味着什么——集中所有法师的力量，抽空所有人最后的魔力，打出一发可能够不着核心的赌注。

赌赢了，活。

赌输了，全军覆没。

但在他开口之前，有人动了。

那是从营地边缘，从那道由骑士们血肉之躯铸成的防线上，缓缓走出的一个人。

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他在等。

等所有人都看见他。

等所有人都知道他要做什么。

等那只枯木巨像，把那双猩红的眼睛，转向他。

银辉骑士团，战士长——

盖伊·冯·艾兴多夫。

阿尔冯斯认识他十五年。

从见习骑士开始，到成为战士长，到成为整个银辉骑士团最沉默的剑。

盖伊今年西十一岁，比莱因哈特小三岁，比阿尔冯斯大八岁。

他十五岁进入骑士学院，十九岁毕业加入银辉骑士团，二十西岁成为中队副队长，三十一岁成为中队长，三十八岁被任命为战士长——这是银辉骑士团最高的武职，负责所有骑士的战斗训练和战技传承。

十五年里，阿尔冯斯从没有见过盖伊笑过，也没有见过他怒过，甚至没有见过他说过超过十个字的句子。

盖伊从不多说话，从不表露情绪，从不在任何会议上争执那些预算、领地、权力的破事。

他只是每天挥剑。

从日出挥到日落，从春天挥到冬天，从青涩的少年挥成如今这个站在巨像面前的、沉默的岩石。

有人私下议论，说盖伊是个苦行僧，说他活得不像个活人，说他把所有活着该有的东西都献给了那把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