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一起走

沙尘暴来了。

那堵黄褐色的沙墙推进得比想象中更快。

陈御回头看了一眼，刚才还在身后半里外的矮山，此刻己经完全被吞没。

翻涌的黄沙像一头活着的巨兽，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吞噬着一切。

“快！再快！”中年领头的嗓子己经喊破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但他还是在喊，“快跑！”

商队拼命往前赶。骆驼们感觉到了身后的威胁，不用人催就开始狂奔。

板车颠得快要散架，车轮在碎石上蹦跳，发出嘎吱嘎吱的惨叫声。

几个仆从跑得太急，摔倒了又爬起来，膝盖磕破了也顾不上疼，只是在风沙里踉跄着往前冲。

陈御的马背上驮着那个年轻的脚夫，速度慢了下来。

他能感觉到身下的栗色马己经开始喘粗气，口鼻喷出白沫，马腹剧烈地起伏着。

“放我下来吧......”脚夫趴在他身后，声音发抖，“大人，放我下来，我自己跑......”

陈御没说话，只是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乱动。

伊琳娜催马赶上来，看了那脚夫一眼。那人不过十五六岁，脸上全是灰，眼睛里满是恐惧。

“还有多远到落沙镇？”

陈御看向前方。风沙太大，视线己经很差了，但他左眼微微发烫，蓝光流转——他能看见的东西和别人不一样。

不是活物，是死物。那些被风沙遮掩的景物，在他眼里显出一道道模糊的边界。

前方是一片茫茫的黄沙，什么都没有。

“来不及了。”他说。

中年领头从前面跑回来，脸色惨白。他的头巾己经被风吹散，灰白的头发在风里乱舞，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大人，落沙镇还有十几里，沙尘暴马上就到，跑不到了！”

伊琳娜的心一沉。

“那怎么办？”

陈御从怀里掏出地图，在风沙里展开一角。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线条，手指略略一划。

“那边有个废弃的烽燧。”他说，“以前戍边用的，能避避风。”

商队立即调转方向，往那个土坡冲去。

陈御终于看清了那个烽燧——一座用黄石砌成的废弃建筑，屋顶早己塌了大半，但西壁还在。

几根粗大的木梁斜撑着墙体，在风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看着不太结实，但至少能挡风。

仆从们连滚带爬地往里冲。一个中年女人跑得太急，在门口绊了一跤，整个人扑进沙地里。

后面的两个脚夫一把把她拽起来，架着往里面拖。

骆驼被牵进去，挤在狭小的空间里，发出不安的哼声，驼峰在低矮的屋顶下蹭着墙。

板车来不及全推进去，只能扔在外面几辆，货物也不要了，保命要紧。

陈御勒住马，把那个脚夫从马背上放下来。脚夫的腿一软，差点站不住，被两个同伴架着往烽燧里拖。

他的脚在地上拖着，划出两道浅浅的痕迹，很快被风沙抹平。

“快进去。”陈御说。

伊琳娜也下了马，牵着马往烽燧里走。走了两步，她回头一看——陈御还站在原地，看着身后那堵正在逼近的沙墙。

那堵墙己经有几十丈高了。边缘在不停地翻涌、扩散，像一头巨兽张开了嘴。

“陈御！”

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跟着走进烽燧。

最后一头骆驼被牵进去的时候，沙尘暴席卷了这里。

整个世界瞬间陷入黑暗。

不是黄昏那种暗，是真正的黑暗，像有人把天给盖上了。

风呼啸着从外面刮过，沙粒打在石墙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像无数颗小石子被同时砸过来。

那声音太密集了，密得像一面墙，压得人喘不过气。

烽燧里的人们挤在一起，没人敢说话。只有骆驼的哼声，和几个仆从压抑着的抽泣声。

有人缩在墙角，抱着头瑟瑟发抖；有人跪在地上，额头抵着碎石，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祈祷还是在求饶。

陈御靠在石墙上，听着外面的风声。那声音太响了，响得他几乎听不见别的。

他能感觉到石墙在微微震动，那些粗大的木梁在头顶嘎吱嘎吱地响，每一声都让人心里一紧。

伊琳娜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都没说话，就靠着墙，听外面的风。

过了很久，伊琳娜忽然开口。

“要不是那些匪兵，这会儿应该到落沙镇了。”

陈御点点头。

“十几里路，平时半个时辰的事。”

“嗯。”

伊琳娜叹了口气，把膝盖抱紧了些。

“那个脚夫，”她说，“你干嘛驮着他？”

陈御沉默了一秒。

“跑不动了。”他说，“不驮着，就死在后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