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沙海无边

天刚蒙蒙亮，落沙镇还在沉睡。

陈御推开旅店的木门，一股干燥的冷风扑面而来。

门口跪着两匹骆驼，棕黄色的长毛在晨风里轻轻晃动，背上驮着鼓鼓囊囊的皮囊和布袋。

他走过去检查那些驮袋。皮囊用粗麻绳捆得紧紧的，里面灌满了水，沉甸甸的，晃一晃能听见水声。

布袋里装着风干的肉条、烤饼，还有几袋枣子和干果。角落里塞着两卷厚厚的毛毡，卷得整整齐齐。

伊琳娜从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羊皮纸。

“这两匹骆驼。”她说，“店主说是杰洛特天没亮就送过来的。”

陈御将羊皮纸接过来展开。

上面歪歪扭扭画着线条，标注着各种记号。

墨迹有些洇开了，但还能看清——那是用粗糙的羽毛笔蘸着自制的墨水画的，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边上还有几行小字，字迹潦草，但能看清——

“往西走，第一天会经过一片乱石滩，那里有水源，但水是咸的，不能多喝。”

晌午时分，那片乱石滩出现在眼前。

大大小小的石头散落在沙地边缘，有的圆润光滑，有的棱角分明，像是被什么人随意丢弃在那里。

石头缝隙里长着几丛枯黄的骆驼刺，刺尖上挂着昨夜凝结的露珠，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中间有一眼泉水，水色浑浊，水面漂着一层细细的白沫。泉眼周围的地面结着一圈白色的盐霜，有点像干涸的泪痕。

陈御蹲下来，用手蘸了一点放进嘴里——咸的，涩得舌头发麻。

伊琳娜正在灌水囊，掌心忽然一麻。她抬起头，看向那些石头的缝隙。

几只土黄色的东西正从石缝里爬出来。半人长，三对足，两只钳子高高举起，尾钩翘在身后，在日光下投下扭曲的影子。

沙蝎。

它们的甲壳在阳光下泛着暗哑的光，像一块块干裂的老树皮。

最前面那只个头最大，钳子张开，露出内侧锯齿状的边缘。

“陈御。”

陈御己经看见了。他站起来，手按在剑柄上。

那些沙蝎没有立刻扑上来，只是停在原地，钳子微微张开，像是在试探。

它们的尾钩轻轻晃动，尖端渗出一滴透明的液体，顺着钩尖慢慢往下淌。

陈御往前走了一步。

沙蝎们往后退了一步。

他又走了一步。

它们又退了一步。

“怕你？”伊琳娜有些意外。

陈御没说话，只是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朝最近的那只扔过去。

石头砸在蝎子的甲壳上，发出一声闷响。那东西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转身就跑，六条腿在沙地上划得飞快，扬起一小片沙尘。

其他几只也跟着跑了，很快就消失在石缝深处。

两人灌满水囊，没有多待。

“第二天开始进沙漠，白天热，晚上冷，注意保暖。”

脚下的碎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沙地。但这沙子与别处不同——不是那种绵软的黄沙，而是灰白色的，细得像面粉，踩上去会陷进去半个脚掌。

每一步都会扬起一小片沙尘，落在靴面上，久久拍不掉。

风从西边吹来，贴着地面刮过，带起一层细细的沙雾。那沙雾贴着地皮流动，像一条条灰白色的蛇，在沙丘之间蜿蜒穿行。

伊琳娜抓了一把沙子，让它们从指缝里慢慢漏下去。那些细小的颗粒在日光下泛着微微的光，像是碾碎的贝壳。

“这沙子......”她皱了皱眉，“怎么这么细？”

陈御也抓了一把，在手里捻了捻。

“骨灰一样。”

伊琳娜把手在衣摆上拍了拍，想拍掉那些沾在皮肤上的粉末。

但那些东西太细了，细得像是渗进了毛孔里，怎么也拍不干净。

“走吧。”她说。

日头渐渐升高，晒得人皮肤发烫。那光落在灰白色的沙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晃得人睁不开眼。

伊琳娜把斗篷脱了，不到半个时辰又不得不重新裹上——不裹着，风刮起来的沙灰打在脸上更疼，那些细小的粉末钻进衣领、袖口，磨得皮肤生疼。

她眯着眼看向前方。沙丘连绵起伏，一个接一个，永远走不到头。

那些沙丘的轮廓在热气里扭曲晃动，像是活的，在缓缓蠕动。

夜里，她裹着两层毛毡还是冻醒了。

沙漠的夜冷得出奇，白天蒸腾的热气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刺骨的寒意。

篝火的光在黑暗中画出一个橘红色的圈，圈外是无边的黑暗。

她抬头一看，陈御正坐在篝火边往里添柴，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双异色的眼睛在黑暗里格外清晰，里面似有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