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天命

废墟越来越近。脚下的沙地变硬，碎石多了起来，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两边的建筑残骸从膝盖高慢慢到齐腰高，再到比人还高。

阳光从那些倒塌的屋顶和歪斜的柱子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影。

玛格丽特走在队伍侧翼，忽然放慢了脚步，和陈御并排。她的声音很哑，像被风沙磨过。

“你们从铜级首接跳到秘银级，公会里吵翻了天。我听说那些老家伙开了三天的会，差点打起来。”

铁砧在后面哼了一声。“打起来才好。那些坐办公室的，早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阿尔贝托抱着头盔，眼睛眨得飞快。“我听说是因为你们救了那些人——地牢里的那些。公会觉得不升不行。”

“不升不行？”铁砧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浑厚得让人的胸腔都在震。

“公会那帮人，什么时候觉得不升不行过？他们觉得不升不行的事多了，你见他们升过谁？”他顿了顿。“这两个不一样。他们是真能打。”

玛格丽特没有接铁砧的话。她看着陈御，目光很首接。“你们能打，我们知道。但从铜级到秘银级，五个等级，一步跨过去。公会建了几百年，可没有这样的先例。”她的声音低了一些。

“你们的前途，不可限量。”

伊琳娜走在陈御左边，听了这话，嘴角翘了一下。“您过奖了。”

玛格丽特看了她一眼。“我不是在夸你们。我是在说事实。”她把目光移回前方，那片废墟在晨光里越来越近。“你们的队名是什么来着？”

“天命。”伊琳娜说。

玛格丽特重复了一遍。“天命。”她想了想。“谁起的？”

“他。”伊琳娜朝陈御的方向努了努嘴。

玛格丽特看着陈御。“怎么想到的？”

陈御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碎石。那些石头被风沙磨得光滑，在晨光里泛着暗淡的光。他走了几步，又走了几步。

阿尔贝托从后面追上来，抱着头盔，喘着气。“我听说你起名字的时候想了好久。分会长说你在办公室坐了一刻钟，一个字都没写。”他的眼睛眨得飞快。“你想什么呢？”

陈御还是没有回答。伊琳娜看了他一眼，替他回答了。“他当时想了好久。谁问他他都不说。”

铁砧在后面哼了一声。“想个名字想那么久，我还以为你们队名叫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天命，还行吧。”

“你闭嘴。”玛格丽特头也没回。

铁砧哼了一声，不说话了。艾尔雯走在最后面，长耳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粉红色，她的手指搭在弓弦上，轻轻拨了一下。弦发出一声很轻的嗡鸣，像是在说什么。没有人问她说了什么，她也不说。

聂奥斯走在最前面，木杖在沙地上点出一个个小坑。他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了。“天命。好名字。谁起的？”

“他。”伊琳娜又朝陈御的方向努了努嘴。

聂奥斯于是没有再问，木杖继续在沙地上点出一个个小坑。

陈御走在队伍中间，伊琳娜走在他左边，维克走在他右边。七个人继续往前走，没有人再问。但陈御的思绪飘了回去。

那天，公会办公室。他坐在分会长对面，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羊皮纸。笔搁在纸边，墨水瓶的盖子还没拧开。

分会长没有催他，只是把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等着。伊琳娜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维克靠在门口的墙根上，兜帽压得很低，看不见脸。

陈御看着那张纸。白得刺眼。他想起了一个夜晚。不是威尔斯特的夜晚，不是沙漠的夜晚，是另一个夜晚。

幽影森林，小木屋，窗外是月光，窗内是烛火。他躺在那张窄窄的床上，浑身像被火烧过一样疼。那些红蓝交织的光在他体内炸开，像一颗星辰在胸腔里诞生。

一个声音从意识深处响起——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里面，从他的骨头里，从他的血液里，从他的灵魂里。

“旅途拉开帷幕，讲述者己随你踏上命定之途。”

命定之途。天命。

陈御拿起笔。笔尖悬在羊皮纸上方，停了一瞬。然后他落笔了。笔尖划过羊皮纸，发出沙沙的声响，很短，只有几下。然后他放下笔，把纸推向分会长的方向。

分会长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他把纸收好，放进抽屉里。

“好名字。”他说。

陈御把思绪收了回来。他还在沙漠里，还在路上，还在七个人中间。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银蓝色牌子，沉甸甸的，紧紧贴着他的衣服。他把手放下来，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