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夜谈

咸阳原，夜晚。扶苏坐在营帐门口，手里握着弓。弓弦己经换了三根，弓臂上磨出了凹痕。他的手缠着布条，布条上的血己经干了。月亮很大，照在校场上，草人的影子像一排站着的士兵。

“公子。”老兵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还不睡？”

“睡不着。”

老兵掏出一壶酒，递给他。“喝一口。”

扶苏接过酒壶，喝了一口。酒很烈，从喉咙烧到胃里。

“公子，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当兵吗？”

扶苏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没饭吃。韩国灭了之后，我家没了地，没了房，什么都没了。蒙将军招兵，管饭，我就来了。”

他接过酒壶，也喝了一口。

“打了二十年仗，从韩国打到赵国，从赵国打到燕国，从燕国打到齐国。身上中了七箭，挨了三刀，断过两次肋骨。但我还活着。”

扶苏看着他。“你恨吗？”

“恨谁？”

“恨大秦。恨灭了韩国的嬴政。”

老兵沉默了一会儿。“不恨。因为大秦给了我饭吃。没大秦，我早就饿死了。”

他把酒壶递给扶苏。“公子，你不该来这里。”

“为什么？”

“因为你是公子。你该在咸阳宫里批奏章，不该在这里射箭、骑马、磨出血泡。”

扶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父亲让我来的。”

老兵看着他。“陛下让你来，你就来？”

“对。父亲让我来，我就来。”

老兵笑了。“公子，你是个好儿子。但你不是个好兵。”

扶苏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好兵不会想为什么。好兵只会做。你射箭的时候在想什么？”

扶苏想了想。“在想怎么射中。”

“不对。你在想父亲为什么让我来射箭。你在想射中了父亲会不会高兴。你在想射不中父亲会不会失望。你想得太多了。”

扶苏沉默了。

“公子，打仗不是想出来的。是打出来的。你射一百支箭，想一百次，不如射一千支箭，不想一次。”

扶苏看着他，看了很久。“我懂了。”

老兵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懂了就去睡。明天还要练。”

他走了。扶苏坐在营帐门口，手里握着弓。月亮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像一个拉弓的人。

咸阳宫，深夜。嬴政坐在王座上，白起站在他身后。六道纹路在他掌心缓缓流转，六种意志在他的血液里流淌。

“白起。”

“臣在。”

“你说，扶苏现在在做什么？”

白起想了想。“在睡觉。”

“睡了？”

“应该睡了。明天还要练箭。”

嬴政靠在王座上，闭上眼睛。“朕睡不着。”

“陛下在想什么？”

“在想扶苏。在想他会不会恨朕。在想他会不会觉得朕是个狠心的父亲。”

白起沉默了一会儿。“陛下，扶苏公子不恨您。”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您的儿子。”

嬴政睁开眼睛。“朕的儿子多了。胡亥恨朕，将闾怕朕，高朕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有扶苏，朕看不透。”

白起没有说话。

“白起，你知道朕为什么看不透扶苏吗？”

“不知道。”

“因为他不像朕。他像他母亲。温柔，善良，会为别人着想。朕不是这样的人。朕会杀人，会灭国，会坑西十万赵卒。朕不会为别人着想。”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但朕想让扶苏当皇帝。不是因为他像朕，是因为他不像朕。不像朕的人，才能守住朕打下来的江山。”

白起看着他。“陛下，您真的不打算让扶苏公子首接回朝？”

“不打算。他还没准备好。朕不能把一个没准备好的大秦，交给他。”

窗外，月亮很圆。咸阳的废墟上，一只纸糊的龙，只有一只爪子，还在风里飘。

城外三十里，赵高还坐在院子里。月亮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像一块石头。序走进院子，在他身边坐下。

“赵高，你还没睡？”

“睡不着。”

序抬起头，看着月亮。“月亮真圆。”

“对。真圆。”

“赵高，你在想什么？”

赵高沉默了一会儿。“在想陛下。在想他为什么还让我活着。”

序想了想。“因为他想让你活着。”

“为什么？”

“因为他想让所有人都活着。道则活着，我活着，你活着。所有人都活着。”

赵高低下头，看着掌心的金色纹路。“序，你说，我能变成好人吗？”

序看着他。“你想变成好人吗？”

“想。”

“那你就能。”

赵高笑了。“你这么肯定？”

“对。因为我在学。你也在学。学的人，都会变。”

赵高站起来，看着月亮。“序，明天教我放风筝。”

序也站起来。“好。”

两个人站在月光下，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响。

咸阳的街道上，盖聂还在铸剑。炉火烧了快两个月了，铁水在炉里翻滚，但还没有成形。卫庄蹲在他旁边，看着炉火。

“盖聂，你的剑还要铸多久？”

“不知道。”

“铁水都快烧干了。”

盖聂沉默了一会儿。“不是铁水干了。是我还没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