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新年

正月初一，新年。咸阳的街上比除夕安静了许多，鞭炮碎屑铺了一地，红纸屑嵌在雪里，像落了一地的花瓣。孩子们还在跑，但跑得慢了，昨夜的兴奋还没散尽，手脚己经软了。赵高站在摊子前面，没有卖饼，饼摊歇了。他穿着一件旧棉袍，手里没有东西，只是站着。序站在他旁边，手里也没有风筝，风筝挂在棚子里，纸糊的龙，只有一只爪子。

“赵高，你今天不卖饼？”

“不卖。过年了，歇一天。”

“那你做什么？”

赵高想了想。“不知道。以前过年，在宫里。忙着伺候陛下，忙着算计别人，忙着给自己找后路。没歇过。”

序看着他。“那你就站着。站着，就是歇着。”

赵高没有说话。他站着，看街上的红灯笼，看雪地上的红纸屑，看孩子们在远处堆雪人。风吹过来，他的脸冻得发红，但没有缩脖子。

咸阳宫，正殿。扶苏站在殿中，面前站着一排大臣。大年初一，百官朝贺。嬴政坐在王座上，穿着黑色的朝服，戴着冕旒，金色的珠子垂在额前，遮住了他半张脸。他己经很久没有穿朝服了，冕旒压在头上，他的脖子有点酸。

“陛下万岁。”百官跪下，声音在殿里回荡。

嬴政没有说话。他看着跪了一地的大臣，看着他们的头顶，看着他们帽子上的珠饰。

“起来。”

百官站起来。李斯上前一步，展开竹简。“陛下，新年伊始，臣等恭祝陛下身体康健，大秦国泰民安。”

嬴政点了点头。“朕身体还好。大秦也还好。”

他看向扶苏。“扶苏，你说两句。”

扶苏出列，站在殿中。他看着百官，看着他们的脸，看着他们的眼睛。他的手在袖子里握着，掌心出汗了。

“诸位大人。新年好。”

百官愣住了。这是扶苏第一次在朝贺上说“新年好”。以前都是说“愿陛下万寿无疆”“愿大秦千秋万代”。没有人说过“新年好”。

“去年，大秦打了一仗。打得很苦。死了很多人。但活着的，还在。今年，不打仗了。修渠，种地，吃饭。好好活着。”

殿中安静了。嬴政靠在王座上，看着扶苏的背影。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朝贺结束后，嬴政把扶苏留在偏殿。

“扶苏，你今天说得很好。”

扶苏低下头。“臣只是说了自己想说的。”

“想对了就说。想错了也要说。当皇帝，不能怕说错。”

扶苏抬起头。“父亲，臣不怕说错。臣怕不说。”

嬴政笑了。“那你就说。说到说不动为止。”

咸阳城外，田埂边上。序和赵高蹲在棚子里，火堆上烤着红薯。红薯是序自己种的，埋在土里一个冬天，还没坏。火烤着红薯，皮裂开了，流出褐色的糖汁。

“序，红薯好了吗？”赵高问。

序用棍子拨了拨红薯。“好了。”

他把红薯从火堆里扒出来，递给赵高一个。赵高接过来，烫得首吹气。剥开皮，红薯冒着热气，金黄绵软。咬一口，甜。

“好吃。”

序也咬了一口。“自己种的，当然好吃。”

两个人蹲在棚子里，吃着红薯，烤着火。风吹进来，火苗在摇，但红薯是热的。

“赵高，新年了。”

“对。新年了。”

“你有什么愿望？”

赵高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活着就好。”

序点了点头。“我也是。活着就好。”

咸阳宫，正殿。嬴政坐在王座上，白起站在他身后。六道纹路在他掌心缓缓流转。他喝了几杯酒，脸还是红的，但没有醉。

“白起。”

“臣在。”

“你知道朕今天为什么高兴吗？”

“不知道。”

“因为扶苏说了‘新年好’。朕活了这么多年，听过很多话。‘陛下万岁’‘陛下英明’‘陛下圣裁’。没人说过‘新年好’。朕不是万岁。朕是人。人过年，要说新年好。”

白起看着他。“陛下，臣也说一句。”

“说。”

“新年好。”

嬴政笑了。“新年好。”

他靠在王座上，闭上眼睛。窗外，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

咸阳的街道上，盖聂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不杀”。铁条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块还没有烧透的炭。卫庄站在他旁边，手里没有剑，鲨齿的柄还在腰上挂着。

“盖聂，新年了。”

“对。新年了。”

“你铸了一年的剑。”

盖聂举起“不杀”，对着阳光。“一年了。还没铸好。”

“要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辈子。”

卫庄蹲下来，看着那根铁条。“那我陪你铸。”

两个人坐在门槛上，风吹过来，带着冷意。但他们的手是暖的。

咸阳城外，棚子里。序和赵高吃完红薯，火快灭了。序添了几根柴，火又旺了。

“赵高，你以后打算做什么？”

赵高想了想。“种地。卖菜。扫雪。活着。”

序笑了。“跟我一样。”

“对。跟你一样。”

两个人蹲在棚子里，火在烧，风在吹。棚子外面，天很冷。棚子里面，手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