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一过,雪就化了。
青溪岭的松树从雪里露出来,颜色深一块浅一块的,像洗褪了色的衣裳。山脚下的小溪解了冻,水声哗哗的,从早响到晚。
沈岳从矿洞里搬了出来。他在洞口边上盖了一间屋子,砖瓦的,不大,一进门就是床,床边是桌子,桌上摆满了石头。他吃在屋里,睡在屋里,干活也在屋里。李虎给他送饭,一天三顿,顿顿不落。
“沈先生,吃饭了。”李虎把碗放在桌上。
沈岳没抬头。他手里拿着一块紫英,翻来覆去地看。紫英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他今年才西十出头,看着像五十多的人。
“沈先生?”
“放着。”沈岳说。
李虎把碗放下,没走。他站在门口,看着沈岳的背影。沈岳瘦了很多,道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
“沈先生,你歇歇吧。”
“不累。”
“你三天没睡了。”
沈岳的手停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李虎。他的眼睛红红的,眼窝深陷,像两个洞。
“你怎么知道我三天没睡?”
“送饭的人说的。昨天的饭没动,前天的饭也没动。”
沈岳看了看桌上的碗。昨天的饭还在,硬了,结成一块。前天的也在,长了毛。
“忘了。”他说。
李虎把长毛的饭倒了,把昨天的饭端走,换上今天的。
“沈先生,你别把自己熬死了。”
“死不了。”
“我爹说的,人不是铁打的。”
沈岳看着李虎。李虎站在门口,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很圆,很憨,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你爹还好吗?”
“好。能下地了。昨天还骂我来着。”
“骂你什么?”
“骂我把他的刀弄丢了。”
“弄丢了?”
“不是真丢。是我用他的刀砍柴,砍崩了一个口子。他心疼。”
沈岳笑了。那笑容很短,像一道光,闪了一下就灭了。
“你爹的刀,是传家的。”
“我知道。”李虎挠了挠头,“我给他买了把新的,他不肯用。说新的不如旧的好。”
“新的当然不如旧的好。”沈岳低下头,继续看他的紫英,“东西用久了,就有感情。有感情的东西,换了就不对劲。”
李虎不懂,但他点了点头。
他走了。沈岳一个人坐在桌前,手里攥着那块紫英。紫英的纯度己经到九成八了,差一点就到十成。就差一点。但他不知道那一点在哪。
他想起师父。师父临死前,手里攥着一块半成的紫英。半成。九成八。差九成三。师父要是活着,会说什么?会说“不错”,还是说“还差得远”?
他不知道。师父死了,没人告诉他了。
他低下头,继续看那块紫英。
二月二,龙抬头。
李家村的族学开学了。李三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戒尺。孩子们排着队,一个一个地从她面前过。她看看这个的脸,看看那个的手,看看衣服干不干净,指甲剪没剪。
“李书文,你的手怎么回事?”
李书文把手伸出来。手指上有伤,新的,还没结痂。
“练拳打的。”
“用什么练的?”
“木头桩子。”
“谁让你用木头桩子练的?”
“我自己。”
李三娘看着他。李书文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进去吧。”李三娘说。
李书文进去了。李三娘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这孩子像谁?像李虎。李虎小时候也这样,闷头练,把自己练得浑身是伤。
“下一个。”
李承志走上来。他的个子不高,瘦瘦的,但腰板很首。年考的时候,他从人堆里爬出来,鼻子在流血,腿在发抖,但他站着。
“你那天为什么冲上去?”李三娘问。
“什么?”
“团体战。你炼气三层,对面五层。你为什么冲上去?”
李承志想了想。
“因为李书文冲了。”他说,“他冲了,我就得跟着。”
“为什么?”
“他是我哥。”
李三娘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
“进去吧。”她说。
李承志进去了。
李三娘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孩子。他们坐在桌前,翻开书,开始念。声音不大,但整齐,像一个人在念。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念的。她爹坐在旁边,拿着戒尺,念错一个字打一下。她念错了很多,打了很多。后来她爹死了,她就不念了。再后来,她嫁了人,夫君教她念。夫君也死了。
现在她教别人念。
她走进学堂,站在讲台上。
“打开书,翻到第三页。”
孩子们打开书,翻到第三页。
“跟我念。灵者,天地之精气也——”
“灵者,天地之精气也——”
声音从窗户里飘出去,飘到祠堂门口,飘到村口,飘到青溪岭上。风把声音吹散了,但没吹走。它们留在那里,挂在松树上,落在溪水里,嵌在石头缝里。
《仙族长歌:从寒门到帝族》第 41 章在 玄幻051文库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作者61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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