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放下仇恨

顾长风被关在地牢里的第三天，凌霄去看他。

地牢在欧阳家地下，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味道。墙壁上长满了青苔，滑腻腻的，脚下的水冰冷刺骨。凌霄走过这条走廊的时候，想起了自己。三年前，他也被关在这样的水牢里。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是全世界最冤的人。后来他才知道，被关住的不只是身体，还有心。

“开门。”凌霄说。

看守打开了铁门。铁门吱呀一声，声音在黑暗中回荡，像一声叹息。

顾长风坐在角落里，靠着石壁，双手抱膝。他的右臂从肘部断开，断口处缠着绷带，绷带上有干涸的血迹。他的头发乱成一团，脸上长满了胡茬，眼窝凹陷，眼神涣散。他像一块被遗弃在角落里的石头。

“你来杀我？”顾长风没有抬头。

凌霄走进去，站在他面前。“我来放你走。”

顾长风抬起头，看着凌霄。他的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疲惫，像麻木，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再也走不动的人。

“放我走？”顾长风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涩，像嚼了满口的黄连。“你斩了我的手，关了我三天，然后说放我走？”

“手是你自己伸过来的。”凌霄说，“剑是你自己刺过来的。”

顾长风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袖。袖子在风中轻轻飘动，像一面投降的旗。

“你不杀我？”顾长风问。

“杀你解决不了问题。”凌霄说。

顾长风又笑了。“那你为什么关我？”

“怕你自杀。”凌霄说，“你刚断手的时候，眼睛里有死意。”

顾长风愣住了。他没有想到凌霄会这么说。他以为凌霄关他是为了羞辱他，为了折磨他，为了让他生不如死。但凌霄说，怕他自杀。是真的吗？他看着凌霄的眼睛。凌霄的眼睛很平静，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让人无处躲藏的坦然。

“你为什么要来？”顾长风问。

“因为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什么话？”

凌霄蹲下来，和他平视。“你恨我，是因为冷月选了我，没选你。你恨冷月，是因为她爹逼她嫁给你，她不肯。你恨天剑宗，是因为冷无心利用你。你恨欧阳云鹤，是因为他让你去送死。你恨所有人。但你最恨的，是你自己。”

顾长风的脸色变了。他的嘴唇在发抖，手也在发抖。

“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吗？”凌霄问。

顾长风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冷月，不是因为冷无心，不是因为欧阳云鹤，也不是因为我。”凌霄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是因为你自己。你嫉妒，所以投靠欧阳云鹤。你投靠欧阳云鹤，所以去天剑宗当卧底。你去当卧底，所以被揭穿，被软禁，被救走。你被救走，所以去海外邪剑宗，学了邪剑九式。你学了邪剑九式，所以回来报仇，被我斩断了手。每一步，都是你自己选的。”

顾长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放下，才能往前走。”凌霄站起来，“你选错了路，可以重新选。换条路走，不丢人。”

顾长风沉默了很久。铁门外的水滴声一下一下地响，像时间的脚步。他的肩膀在发抖，嘴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还能走吗？”顾长风的声音很轻。

“能。”凌霄说，“只要你愿意。”

顾长风闭上眼睛。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沿着脸颊，滴在地上。他没有擦，让它流。凌霄没有走，没有催，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过了很久，顾长风睁开眼睛。他的眼睛红了，但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涣散的，是聚焦的。不再是疲惫的，是有光的。不是恨的光，是别的什么。像是迷路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路标。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递给凌霄。

“这是什么？”凌霄问。

“解药。”顾长风的声音很哑，“邪剑九式的毒，有解药。我说没有，是骗你的。我怕你不怕毒，怕你不退，怕你跟我拼命。所以我骗你，说没有解药，想让你知难而退。”

凌霄接过瓷瓶，打开，倒出一粒药丸。药丸是黑色的，散发着苦涩的气味。

“你没退。”顾长风说，“你还是跟我拼命了。我输了。”

凌霄没有说话。他把药丸吞下去。药丸很苦，苦得他眼泪都出来了。但他的胃里翻涌的感觉慢慢平息了，左手的黑色也一点一点地褪去。

“你为什么给我解药？”凌霄问。

顾长风低下头。“因为我不想欠你的。你断了我一只手，我欠你一条命。解药还你，两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