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末的天候,若是在北地津门,早该是大雪封门、积雪过膝的苦寒光景了。
然而一路南下,沿途的风物地貌便如同一轴逐渐褪去粗犷、染上水墨的画卷。
到了大运河的终点,大燕朝的都城京都时,天幕上虽也飘着雪,却并非北地那种扯絮般的鹅毛大雪,而是细小如盐粒般的雪晶。
这些细末般的雪花,被夹杂着温润水汽的南风一裹,斜斜地打在过往行人的油纸伞和斗笠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落入河面便瞬间消融,只在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积起一层薄薄的水痕。
张伟与石头,顶着这细细的初雪,踏入了京都的地界。
京都不愧是西海通衢、首善之区。
放眼望去,城内水道纵横,石桥如虹,鳞次栉比的建筑多是粉墙黛瓦的江南样式,透着一股子水乡特有的温婉与精巧。
街面上来往的行人,着装打扮也与北地大相径庭。
少了些粗布短打的彪悍武夫,多了些头戴方巾、身着青衿的儒士秀才,连那街边叫卖吃食的小贩,嗓音里都透着几分吴侬软语的绵软调子。
两人在一个月前离开津门时,便己托驿站的快马将书信传给了先行一步的王婵。
是以刚进城门不多时,便在城南一处临着运河、唤作“望水楼”的客栈前,瞧见了等候多时的王管事。
王管事添了些白发,精神头却是不减,满面红光地迎上前来,替两人牵过马缰。
“张相公,石头兄弟,一路风尘,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王管事笑着作揖,随后吩咐客栈的伙计去后院安顿马匹车辆。
石头本就是个闲不住的性子,自告奋勇跟着伙计去照料那匹心爱的“逐风”去了。
张伟抖落斗笠上的残雪,跟着王管事上了望水楼的二层雅座。
雅座临窗,推开木雕格栅,便能看见下方运河里穿梭如织的乌篷船。
屋内早早地生了银丝炭盆,暖意融融。
王婵端坐在黄花梨木的圆桌旁,正提着一把紫砂壶烹茶。
数月未见,她褪去了几分昔日在津门操持商行的锐气,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对襟袄裙,外罩一件青缎比甲,发髻间只插了一支样式古朴的白玉簪子,整个人显得沉静温婉了许多。
见张伟跨入门槛,王婵立刻放下茶壶,起身相迎,一双明眸里满是喜意与关切:“相公,一路辛苦。”
张伟摆摆手,解下腰间的断水刀搁在桌旁,拉开圈椅坐下,饮了一口王婵推过来的热茶,只觉一股暖流顺着喉管首入脾胃,连日来赶路的疲乏也消散了不少。
不多时,客栈的伙计鱼贯而入,将席面布置妥当。
京都的饮食讲究一个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桌上不见北地那种大盆装盛的炖肉酱肘,尽是些用细瓷小碟盛装的精致菜肴:淋着糖桂花的糯米藕,切得细如发丝的烫干丝,一碟红亮亮的酒糟鱼,中央供着一窝热气腾腾的莼菜银鱼羹。
张伟夹了一筷子干丝,入口清淡鲜美。
两人一边用饭,一边叙话。
王婵问起这大半年的经历,张伟没有隐瞒,将荒冢斩杀两条五阶大妖、又如何剿灭蛇巢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虽然他刻意略去了其中凶险,说得轻描淡写,但当提及脚踝不慎被一条诡异小蛇咬中、身染妖毒卧榻数月时,王婵握着竹筷的手指依然猛地收紧。
“那蛇毒如今怎样了?大夫如何说?”
王婵眉头紧锁,饭菜也顾不上吃了,连声追问。
张伟放下竹筷,将大夫的诊断和服下五阶蛇胆压制毒性的事情和盘托出。
“无妨,大夫说了,服了蛇胆,一年之内毒性不会发作。”
张伟见气氛有些沉闷,便适时转移了话头,看向窗外繁华的街景,“不说这些了。你们来京都也有好些时日,这边情形如何?”
王婵见他神色如常,知他性子坚韧,便也将担忧暂且压下,顺着话头说起了京都的境况。
“父亲早年间在京城也置办了些产业,更结识了几位在六部任职的同乡。咱们王家迁来之后,靠着这层关系,加上变卖津门家产换来的银钱打点,如今算是彻底安顿下来了。”
王婵理了理袖口,继续说道:“这京都毕竟是天子脚下,大燕的龙脉所在。当今圣上正值春秋鼎盛,励精图治,城内巡城御史和禁军戒备森严。寻常的泼皮无赖,不敢在街面上生事。比起北地津门,这里着实要安稳太平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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