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寒庙藏苦厄，热粥引暗流

破庙里的寒气压得人喘不过气，像是凝固的冰坨，裹着霉味与汗馊气，死死缠在每一寸断壁残垣间。约莫七八道蜷缩的身影散落在庙堂各处，各占着一方勉强避风的角落，皆是衣衫褴褛到遮不住皮肉——老丐头的烂布衫上补着七八块颜色各异的补丁，粗麻的、绸缎边角的，层层叠叠却依旧挡不住寒，风一吹便贴在枯瘦的身上，露出冻得青紫的胳膊；王瘸子的裤腿短了半截，跛着的左腿裹着发黑的破布，露出的脚踝肿得像馒头，冻裂的伤口渗着血丝；张嫂的单衣早己磨得透亮，被打折的右臂用草绳胡乱捆着，破布上还沾着淡淡的血渍，一动便牵扯着伤口，眉头不住地蹙着。

他们的头发蓬乱如枯草，结着冰碴与泥垢，脸上满是皲裂的口子，混着雪沫与污垢，连呼出的白气都带着微弱的颤，在这冰冷的庙堂里凝成细碎的冰珠，落在破衣上、草堆里，透着刺骨的凉。

最靠近朽坏庙门的是个白发老头，约莫六十余岁，大家都喊他老丐头。他枯瘦的手缩在袖管里，指节因常年冻寒而扭曲变形，脸冻得青紫，颧骨高高凸起，眼睛半眯着，似睡非睡，唯有偶尔哆嗦的身子与喉间溢出的轻咳，证明他还醒着。脚边堆着一捆捡来的干柴，枝桠间还沾着雪，他却舍不得烧，只死死攥着一块冻硬的窝头，指尖都嵌进了窝头的纹路里，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老丐头身旁缩着两个半大孩子，男孩约莫九岁，叫小石头（与村落里的孩子重名，却是这破庙里的小乞丐），穿着露脚趾的破布鞋，鞋底早己磨穿，脚趾冻得通红，沾着泥雪。他怀里紧紧抱着个比他还小的女孩，女孩名丫丫，不过五六岁，脸埋在小石头单薄的后背，只露出一双乌溜溜却没神的眼睛，长长的睫毛上挂着冰珠，小手死死抓着小石头的衣角，指节都泛了白，浑身抖得像筛糠。小石头把仅有的一件破棉袄大半裹在丫丫身上，自己只穿一件单衣，嘴唇冻得发紫，却还时不时抬手，用冻僵的指尖替丫丫拂去头上的雪粒，声音细若蚊蚋：“丫丫别怕，等雪停了，咱就能讨着热粥了。”

庙堂中间，斜靠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乞丐，名阿虎。他以前是个樵夫，上山砍柴时不慎摔断了腿，落下残疾，走不了远路，便沦落成了乞丐。此刻他裤腿卷着，露出小腿上狰狞的疤痕，疤痕处冻得发黑，像是嵌在肉里的墨，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棍，当作拐杖，每动一下都要借着木棍的支撑，额角渗着细汗。他身上的破褂子遮不住嶙峋的脊背，却依旧挺着腰杆，眼神比旁人亮些，时不时扫一眼庙门的方向，又警惕地瞥向其余乞丐，似在提防着什么，又似在撑着这破庙里仅存的一点骨气。

阿虎对面，是两个中年乞丐。一个姓王，大家喊他王瘸子，左腿跛得厉害，走路一颠一颠的，总抱着一个豁口的破碗，碗里连一点残羹都没有，边缘还沾着干涸的饭粒，他却下意识地护在怀里，仿佛那是他唯一的念想，偶尔会用冻僵的手指着碗沿，眼神茫然。另一个是个沉默的汉子，没人知道他的名字，都叫他哑叔，听说早年因顶撞张家的管事，被割了舌头，再也不能说话，只会发出“嗬嗬”的声响。他背靠着断柱，怀里抱着一捆干草，时不时往小石头和丫丫那边推一推，让他们垫着身子，少受点寒，自己则缩在更冷的角落，浑浊的眼睛里藏着难辨的悲戚。

最里面的角落，除了长生，便是张嫂。她三十多岁，原本是城里的绣娘，丈夫因不肯给张家交苛捐杂税，被活活打死，家产被抢，自己还被打折了胳膊，如今只能用左手勉强活动。她缩在草堆里，眼神木然地望着庙外的风雪，偶尔会抬手抹一下眼角，不知是冻出的泪，还是藏在眼底的悲，指尖划过眼角的皲裂，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

这七八个人，老的老、小的小、残的残、哑的哑，各有各的苦楚，各有各的绝望，皆是被这青云城的冰冷与残酷逼到了这破庙之中。他们平日里互不打扰，却在这寒冬里有着无声的默契——哑叔捡来的干草总会分一半给孩子，阿虎看到有野狗靠近庙门，会拄着木棍起身驱赶，老丐头讨到一点吃食，也会匀给小石头和丫丫。此刻庙内静悄悄的，唯有偶尔的咳嗽声、哆嗦声，还有风雪刮过庙门的呜咽声，没人有气力多说话，只是各自缩着，用最本能的方式抵御着寒冷，仿佛一群被世界抛弃的蝼蚁，在这天地间的一隅，艰难地熬着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