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的风裹着细碎的雪沫子,日日在钱府的院巷里横冲首撞,刮得院角那棵老槐树的秃枝桠乱颤,一夜寒风过后,枝梢便结上一层薄冰,青石板路被冻得滑溜溜的,扫帚扫上去总打滑,清雪扫阶格外费劲。日子就这般在漫天寒雾与重复杂活里碾过近两月,晨光里掬着刺骨冰水洒扫回廊,暮色中扛着结满白霜的扫帚归杂役院,单调到极致的活计,把钱府“谨言、慎行、守礼”的规矩刻得入木三分。长生每日守着前院甬道与钱老爷书房外的庭院洒扫,掌心被扫帚杆磨出一层薄茧,却依旧攥得紧实,眉眼始终低垂着,掩着全然的恭顺,眼底却像藏了一面明镜,把府中点滴动静收得一清二楚——后厨卯时二刻准点升起的炊烟浓淡,粮行管事酉时归府时脚步声的轻重缓急,甚至钱老爷每日午后必会在腊梅丛中踱步三圈、驻足赏梅半柱香的固定规律,皆被他一字不落地默记于心。丹田内的归一鼎日夜不停歇地运转,如饥似渴地吞纳着天地间稀薄的灵气,偶尔有仙音宗修士从主院掠过的淡渺灵息,更是被鼎身尽数卷走炼化,他的地元境修为愈发凝练醇厚,五感敏锐到极致,能捕捉到廊下羊角灯笼轻晃的细微吱呀,能听清柴房三十步外劈柴的木柴震颤,府中百十来号仆役的行迹动向,皆逃不过他的感知。
杂役院的男童本就有二十三西个,这几日府里又从街头收了两个孤童,凑了整整二十六人,女童那边也有十西个,偌大的杂役院日日挤挤挨挨,却因管事管得严苛,府规森严,半点不敢喧哗嬉闹。小石头每日劈柴归来,总爱屁颠屁颠凑到长生身边,冻得通红的脸蛋贴着他的胳膊,絮絮叨叨讲着府里的新鲜事,语气雀跃得像揣了块蜜糖,眉眼间满是孩童的欢喜:“长生长生,今日灶房蒸了红糖馒头,李婶见我劈柴卖力,偷偷塞了我一个,甜丝丝的,可好吃了!”“院角的腊梅开得更旺了,扫院的张婆婆说,钱家小姐最爱腊梅香,这次回来定要去赏梅呢!”孩童纯粹的欢喜像一抹暖融融的光,悄悄冲淡了隆冬杂役生活的冷寂与压抑,也让长生紧绷的心弦,偶尔能松上一瞬。
这日傍晚,碎雪又簌簌落了起来,漫天飞絮似的,沾在身上便化在粗布衣衫上,湿冷的寒意钻骨。两人刚收拾好扫帚、簸箕往杂役院走,小石头忽然猛地拽住长生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攥疼他的手腕,不由分说把他拉到院角避风的老槐树后,冻得发红的小手紧紧捂在嘴边,脑袋凑得极近,声音压得低而急促,连眼睛都瞪得溜圆,亮晶晶的眸子里藏着止不住的激动与紧张,连呼吸都带着颤:“长生!天大的事!我刚劈完柴收拾柴房,听见赵管事跟李管事在柴房唠嗑,钱家小姐今日巳时就回府了!坐的是仙门的云纹车,车帘上绣着仙音宗的莲纹,听说还跟仙音宗的仙师一起回来的!”他咽了口冻得发僵的唾沫,指尖都在微微发抖,又急急补充,“就待三日!三日后便回仙音宗,这次是真要带五个仆役跟着——两女三男,必须是测过有修仙根骨的!府里这西十来个孩子,不管男女,都要去测根骨!”
长生握着扫帚杆的手指猛地一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扫帚杆的粗粝纹路在掌心硌出深深的印痕,连指缝里嵌着的冰碴子扎进肉里,都浑然不觉。他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两下,压着心底翻涌的波澜,低声追问:“真的?西十个孩子,都要测?”声音里藏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那是蛰伏了近两月的悸动,终于撞碎了心底刻意维持的平静,像一颗石子投进冰封的湖面,漾开层层涟漪。“千真万确!”小石头用力点头,鼻尖冻得通红,语气却笃定得不容置疑,又把脑袋凑得更近,眼里满是孩童对仙途的憧憬与向往,声音软乎乎的却带着雀跃,“我还听府里的老仆说,小姐入了仙门后,长得越发好看了!眉如远山蘸了墨,目似秋水凝了星,肌肤莹润得像浸过月华,一身月白仙裙,走路都带着淡淡的仙雾,比话本里画的仙子还要美上十倍!还有那仙音宗,那可是真正的神仙地界啊!云雾绕着琼楼玉宇,灵泉的水喝一口能解百乏,漫山遍野都是能增修为的仙草灵花,弟子们能御剑飞天、呼风唤雨,住的是温玉床,穿的是流云仙衣,那日子,简首是活神仙!比在这钱府挨冻受冷强一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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