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青梅竹马（43）

大庆天牢素来阴冷酷烈，从无半分温情。层层厚重的铁门锈迹斑驳，隔绝了外界所有天光与暖意，一间间囚室错落排布，关押着历朝朝廷重犯。

潮湿的地气混杂着霉味、铁锈气沉沉弥漫，风穿廊道，皆是刺骨寒凉，白日里也昏暗如暮，终年不见清朗。

纵使元湘盛怒之下下旨将沈书清打入天牢，可她终究念着多年师徒情分，未曾狠心下令苛待。

随传旨一同前来的女官极有眼力，私下悄悄叮嘱牢中卫兵，万万不可为难沈丞相，衣食住行暂且周全，不许动粗不许怠慢。

饶是如此，天牢的苦寒破败，也绝非深宫偏殿可比。

没有雅致书案，没有暖香清茶，只有冰冷坚硬的石床，潮湿斑驳的石壁，一扇狭小铁窗高悬墙头，仅能漏进几缕微弱稀薄的天光。

昔日执掌朝堂，身居高位的沈丞相，一朝身陷囹圄，被困在这方寸阴寒之地，默默熬过了漫长孤寂的五日。

这五日里，她不怨不求，依旧保持着从容端方的风骨，只是眼底的暖意日渐褪去，只剩一片沉静寒凉，她从不担忧自己的处境，日日夜夜牵挂的唯有府中的至亲。

不知道夫郎是不是在家哭得不停，不知道裴之可有好好用饭？

首至第五日午后，沉寂的牢道上传来一阵轻缓却仓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地牢死寂的氛围。

牢门锁链被轻轻解开，发出刺耳的哐当声响，昏暗的光影里，一道清瘦单薄的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沈书清闻声抬眸，目光落到来人身上的刹那，愣了片刻。

是沈砚。

不过短短数日未见，裴之竟消瘦得如此厉害。

往日温润的脸颊棱角嶙峋，褪去了所有少年丰盈，下颌线锋利得刺眼，双颊微微凹陷，是连日不眠不休、焦虑难安熬出来的疲惫。

肩背单薄瘦削，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整个人瘦得几乎只剩一副清峭骨架，看着孱弱又单薄。

所有的苦痛与绝望，全都清清楚楚刻在了眉眼之间，往日里清亮温和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淡淡的红，眼底藏着压不住的憔悴与隐忍，唯独看向沈书清时，藏着满心的牵挂与委屈。

“娘。”一声轻唤，沙哑得厉害，带着几不可察的微颤。

沈砚站在牢中光影交界处，明明只是几步的距离，却像是耗尽了他全身力气。

他不敢大步上前，怕自己失态，更怕触碰到母亲身处的这片苦寒之地，徒增她的委屈。

沈书清哪里还忍得住，素来沉稳冷静、面对帝王盛怒都不曾动容的人，此刻鼻尖骤然一酸，眼底瞬间泛起湿热的水光。

她连忙起身，囚服宽大朴素，衬得她身形愈发清瘦，快步上前，一把攥住沈砚冰凉的手腕。

触手一片寒凉刺骨。

沈砚的手消瘦冰凉，指节泛白，掌心带着连日奔波的凉意，全然没有少年人该有的温热。

沈砚自小生下来就被沈书清和兰氏捧在手心里长大，即便她身居丞相之位也从未想过逼他走仕途，每次沈砚病了就算再忙，沈书清下朝之后第一个看得人也是沈砚。

沈书清小心翼翼抚上他的手背，一寸寸，心头疼得发紧，喉间酸涩哽咽。

“怎么瘦成这样？”她声音压得极低，温柔又心疼，带着难以掩饰的自责，“是不是日日睡不好，也不肯好好吃饭？”

不过一句寻常问话，温柔细碎，却瞬间击溃了沈砚连日以来所有的隐忍与坚强。

这些日子，他西处碰壁，看尽人心凉薄，面对皇权碾压的无力，面对蛛网困兽般的绝望，他全都咬牙扛了下来，不曾有过半分示弱，不曾在外人面前流露半分脆弱。

可此刻站在母亲面前，站在这阴寒破败的地牢里，所有的坚强轰然崩塌。

沈砚眼眶瞬间通红，温热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砸在冰冷的石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俯身轻轻回握住母亲的手，将那只微凉的手紧紧拢在自己掌心，微微低头，声音带着压抑己久的哽咽，“我没事。”

沈书清看着他泛红的模样，心头又酸又疼，万般情绪翻涌，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奈的轻叹。

她抬手温柔地拭去他脸颊的泪痕，指尖轻轻抚过他憔悴的眉眼，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易碎的珍宝。

“傻孩子。”她轻声道，语气满是疼惜，“娘没事，不过是禁足反省不受苦，也无人为难我。你这般糟践自己的身子，娘看着才最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