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青梅竹马（44）

沈砚一步三回头地走出天牢，牢门沉重闭合，哐当一声，彻底隔绝了那点微弱的暖意，也将他最后一点侥幸困在了无边的压抑里。

自那日地牢相见后，沈砚彻底褪去了所有少年温软，眼底只剩孤注一掷的决绝，开始拼尽所有力气布局筹谋。

他先是压下所有身段，连夜走访那些尚存一丝良知的中立朝臣。

沈公子不带厚礼，只凭一片赤诚，细数沈书清数十年辅政为公，兢兢业业的功绩，恳请众人联名上书，为沈书清求情，言明丞相无罪，不该无端受牢狱之苦。

起初确实有几位老臣动容，他们亲历过沈书清辅政的兢兢业业，感念她整顿吏治的功德，不愿看到元湘强逼重臣的霸道行径。

短短三日，便凑齐了十二位朝臣的联名折子，只求陛恤功臣放了沈书清。

与此同时，沈砚也没有放过唯一的破局契机。

彼时平城叛乱僵持不下，西皇女联合各路封地领主节节进逼，萧溱母女兵力受限，朝堂正是急需稳住后方，依仗文臣支撑的关键时刻。

沈砚抓住这个软肋，暗中托人递信入宫，向元湘帝摆明利弊，沈家掌文臣根基，沈书清坐镇朝堂方可稳住朝局，不至于内忧外患同时爆发，恳请陛下以国事为重，暂放沈书清回府。

他甚至主动退让，松口应允暂缓赐婚商议，只求先把母亲放回府中。

局势一度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十二位重臣的联名折子送入养心殿后，元湘果然陷入迟疑。

她本就只是希望将丞相府绑在所谓的皇权身边，她那日将老师打入地牢后便后悔了，但她是皇帝，只要沈书清和她说一句软话，自己当然能找个由头给她放了。

可沈书清似乎铁了心，不愿意说一句好话。

元湘一时间有些畏惧，她忆起老师二十年前辞别朝堂时的模样，沈书清是寒门苦读，她自有自己的风骨。

但眼下前线战事吃紧，朝堂人心浮动，若强行关押丞相，只会寒了满朝文武之心动摇国本。

宫中内侍传回消息，陛下己有松口之意，只需再等一日，便会下旨从轻发落，准许沈书清出狱静养。

只差一步。

就差最后一日，他便能熬到结果，便能接回受尽苦楚的母亲。

沈砚紧绷多日的心弦稍稍松动，连日不眠不休的疲惫轰然翻涌，他扶着廊柱大口喘气，眼底终于燃起一丝微弱的光亮。

他甚至提前备好了温热汤药，干净衣物，只等圣旨下达，便立刻去天牢接沈书清回府调养。

可天道无常，皇权棋局之下，从来没有万全的胜算，更不会给凡人圆满。

就在当夜，平城传来喜报，萧锦出奇制胜，亲率精锐夜袭叛军粮草重地，一战焚毁敌军半数粮草，大获全胜。

叛军断了后勤补给，军心溃散，晋王只能带着残部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萧锦领兵一路收复失地，安抚流民，解救了深陷战乱的平城百姓。

此战过后，萧锦声名响彻平城大地，百姓感念她救城救民之恩，沿街跪拜称颂，人人皆奉她为乱世救世主，声望一时无两。

无人知晓，这场万众称颂的赫赫战功，这场本该举国欢庆的大胜，于千里之外的沈砚、于身陷囹圄的沈书清而言，是斩断生路的最后一刀，是彻底锁死棋局的致命死局。

前线的胜利彻底击碎了元湘帝最后的顾虑，她本就多疑，萧家在西疆本就受百姓爱戴，又在平城打了胜仗，仿佛只要他们回来杀得就是她这个帝王。

元湘有预感，萧锦回来的第一件事一定是向她求娶沈砚，若是她废了沈书清的丞相之位呢？不可，沈书清出自寒门，又是两朝丞相，她就是文人所向啊。

一个文臣之首，一个武将之首，元湘怎么可能放任两个人在一起。

如此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沈砚心甘情愿地入东宫。

一夜之间，局势彻底逆转。

元湘帝压下了联名折子，驳回了所有求情，非但没有释放沈书清，反倒下令严控天牢，不许任何人探视求情，彻底斩断了所有外力营救的可能。

沈砚所有的筹谋尽数落空。

努力化为泡影的绝望，狠狠砸在他身上，他站在空荡的院中，看着满地萧瑟，只觉得浑身发冷，比地牢的寒气更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