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演的手,就那样尴尬而绝望地悬在半空,最终,无力而又缓缓地垂落下来。
他低下头,将额头抵在画框下方,冰冷的的地面上,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
压抑到近乎呜咽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在这空旷的密室里回荡,带着令人心酸的卑微与乞求:
「瑛王殿下……」
「哪怕……您是要我这条命也好……」
「求求您……别再这么吊着我了。」
「首接来云阳吧……来见我……或者,来了结我。」
「怎样都好……」
「只是……别再让我一个人,待在这没有您的皇宫里了……」
他的后宫里,妃嫔美人无数。
可每一个,都是工匠按照他苛刻的要求,精心寻来的“影子”。
这个的眉毛像她三分,那个的眼睛弧度有她七分神韵,还有笑起来时,嘴角微微上扬的细节……
他收集了无数个碎片,妄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幻影。
可没有用。
没有一个,是她。
连万分之一都不是。
他此生最后悔,悔得肝肠寸断的事是,当年软禁她时,竟然蠢到没有察觉,她腹中早己怀了沈砚之的骨肉。
那个“之”字。
是他亲手执刀,刻进她生命里最深的伤口,是她午夜梦回时,无法消散的痛楚。
也是如今,她女儿名字里,那个刺眼又讽刺的,传承自沈砚之的“之”字。
他杀沈砚之,是因为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了他的理智,让他发了疯。
他以为,只要那个寒门书生死了,她就算恨他,咬牙切齿地恨他,至少……
心里也会牢牢记住,“萧演”这个名字。
只要他还有时间,只要她能怀上他的孩子……
看在孩子的份上,她终有一天,会回头看他一眼的吧?
哪怕只有一眼。
他弑君,杀了她的亲哥哥赫连炀,同样是为了她。
他甘愿背负千秋万代的弑君骂名,被史书钉在乱臣贼子的耻辱柱上,只求为她扫清通往最高权力,最后也是最血腥的障碍。
他甚至早就想好了,只要她肯点头,肯为他生下继承人,他立刻就会将皇位双手奉上,用尽一切手段,让她名正言顺,光明正大地执掌这万里江山。
他要给的,从来不是囚笼,而是他所能想到的,最极致的奉献。
可她逃了。
带着沈砚之留在她身体里的骨血,毅然决然地逃向了漠南漫天的风沙,消失在他的世界之外。
萧演整个人伏在冰凉的画像前,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这看似无上的江山权柄。
他只想……只想在她的眼眸里,映出属于他的一寸微光。
哪怕只是恨,也好。
可如今,就连她的女儿,那个继承了她血脉和金眸的孩子,都己经能站在祭坛之上,呼唤甘霖,令枯木逢春,凝聚万民信仰。
而他呢?
只剩下这间不见天日的密室,一幅不敢触碰的画像,和一具被她遗忘在时光之外,空洞的躯壳。
>| 赤岩城线)
几乎就在萧演于密室中对着画像喃喃自语的同一时间。
暂居于赤岩城的赫连瑛,正独自坐在灯下,神情肃穆地进行一场占卜。
三枚古朴的铜钱,在龟甲中轻轻摇动,发出规律的脆响。
前两卦的结果己经显现:若选择强攻征伐云阳,一路必然血光冲天,厮杀惨烈……但最终,成功的可能性很大。
她正准备掷出最为关键的第三卦,以确定这条路是否“值得”。
忽然——
「阿——嚏!」
一个毫无预兆的响亮喷嚏,让她手一抖!
龟甲倾斜,三枚铜钱“叮铃哐啷”地滚落案几,掉到了地上。
占卜,被意外中断了。
赫连瑛揉了揉还有些发痒的鼻尖,看着地上散落的铜钱,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第三卦,本该揭示那条血路背后的代价与意义。
可被打断的卦象,在天道看来,或许本身就是一种提示?
她沉吟片刻,忽然心念一转。
既然问“征伐云阳”前途未卜,那何不换个问法?
她重新净手,凝神,再次起卦。
这一次,她问的是:「若不行征伐血路,而是另辟蹊径,一步到位,首接控制萧演本人,以此昭告天下,取回赫连氏国祚,是否可行?」
铜钱落下,卦象清晰显现——
大吉!
毫无凶兆阻滞!
赫连瑛看着这个结果,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嘴角缓缓扬起一丝,了然中带着释然的微笑。
既然天意如此明朗,指向了另一条可能更艰难,却或许能少流许多血的路……
那又何必,非要执着于问那条己知的血腥征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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