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顾九舟（三）

沈昭十三岁生辰那晚，顾九舟在书房等她。

桌上摆着一把匕首。

乌木的鞘，打磨得极细，黑得发亮。

鞘上刻着她的名字——昭，一笔一划，清瘦端正，是顾九舟的字。

那是他让人从西域找来的乌木，又让最好的匠人打了三个月。刃口用的是北境的寒铁，轻薄如纸，削铁如泥。她接过来看了看，放在桌上。

他以为她会像往年一样，收了礼物，缠着他下一盘棋，然后心满意足地回去睡觉。她站在门口，没进来。

“顾九舟，”她说，“我有话说。”

他抬头看她。她站在那儿，背挺得首首的，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但她的眼睛不一样了。那时候是冷的，像刀。现在是烫的，像火。

“我喜欢你。”她说。

顾九舟的手指猛地攥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昭儿，”他开口，但没有下句。

沈昭在等着。

过了很久，接着说道：“我大你二十岁，于你是叔是父……”

沈昭似是早就料到他会这样说，并不理会，接着问：“你喜欢我吗？”

顾九舟没答。

“你喜欢我吗？”她又问一遍。

他还是不答。

“你姓顾，我姓沈。你是谁的叔？又是谁的父？”

他还是沉默。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他能闻到她身上的药香，混着一点桂花酿的味道。

“顾九舟，”她说，“你不喜欢我？”

他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流下来。她咬着嘴唇，等他的回答。

“昭儿……”他开口，“你还小。”

“说你不喜欢我。”

“我……”

“你只说，喜欢还是不喜欢？”

“不喜欢。”顾九舟将头看向窗外，不敢看她。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往后退了一步。

“我知道了。”她说。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顾九舟，”她说，“你骗人。”

门关上了。

他坐在书房里，一动不动。

她走了很久，他还坐在那里。

低头看见桌上那把匕首，鞘上刻着她的名字。他伸手拿起来，握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房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他活了三十多年，第一次哭。

他想，原来人在悲伤的时候，心真的会痛。

他想了很多。

想起她第一天来的时候，蹲在院子里冲路过的小丫鬟说“你别碰，碰了会烂手”。

想起她偷喝桂花酿，靠在他肩上说“你对我真好”。

想起她看他的眼神，永远炙热。她总是那么勇敢。

他喜欢她吗？喜欢的。什么时候开始的？不知道。不知道从哪天开始，他看她不再是个小女孩。

但这感情是龌龊的，他不能。

他比她大十几岁。她是他的“侄女”。

他把她养成现在这样，不是为了让别人说闲话的。

她应该嫁一个门当户对的少年郎，光明正大地活着，不是跟着他这个“叔叔”，被人指指点点。

他不能。

没过几天，顾九舟带回家一个女人。

姓柳，苏州人，家里做丝绸生意的，长得好看，说话也好听，笑起来温温柔柔的。顾九舟带着她逛花园，带着她听戏，带着她坐在书房里喝茶。

周管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着这一幕，大为震惊。

他跟了少爷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少爷对哪个女人上心。

这个柳姑娘，是少爷的旧友，也不是才认识。怎么突然这般好？

沈昭当然看见了。

一次，两次，三次。她站在走廊里，看着顾九舟和那个女人从花园那头走过来。

女人挽着他的胳膊，笑盈盈的，他也笑着，低头听她说话。

那天她从花园经过，女人挽着他的胳膊，笑着说“九舟你看那花”。

顾九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正好看见沈昭站在廊下。

他的目光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低头对女人说了句什么。

女人笑着点点头，挽着他走了过去。擦肩而过的时候，女人问她是谁，顾九舟说：“我侄女。”

沈昭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走远。她的手攥着栏杆，指节泛白。

那天晚上，沈昭推开书房的门。顾九舟坐在桌前，手里拿着账本，没抬头。

“顾九舟，”她说，“我让你觉得麻烦了吗？”

他放下账本，看着她。她站在门口，和那天晚上一样，背挺得首首的。

“我是跟你哭，还是跟你闹了？”她说，“我有这么难缠吗？”

他没说话。

“有必要为了甩掉我，弄一个女人回来演戏吗？”

顾九舟的手指攥紧了。

“昭儿——”

“你不用说。”她后退一步，打断他，“我己经知道了。你是叔是父，是把我从巷子里捡回来的人。我应该对你心存感激，不该有其他感情——”

她停下来，看着他。她的眼睛通红，但没有泪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