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坚韧之环

天还没亮。

陈御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光线还是灰白色的。他躺了一会儿。右肩在疼，从骨头缝里往外疼。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坐起来。

破碎方舟挂在床头的柱子上。他拿过来，挂在腰间，推门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伊琳娜的房门关着。维克的房门也关着。他走到伊琳娜门口，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一声含混的嘟囔，听不清说了什么，但意思是“知道了”。

他转身下楼。

楼梯在他脚下吱呀吱呀地响。他踩到第三级的时候，木板往下沉了一下，发出了一声特别响的呻吟。他皱了皱眉——这破楼梯，回头得跟老板说一声。

大厅里只有两桌人。靠窗那桌坐着三个穿皮甲的冒险者，胸口挂着铜牌，正在吃早饭，说话声音很小。陈御听了一耳朵——什么“遗迹”“沙漠”“别去”——没什么新鲜的。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人，正在擦杯子，看见陈御下来，点了点头。陈御在靠墙的桌子前坐下，等伊琳娜和维克下楼。

楼梯响了一声。

伊琳娜下来了。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头发没扎，散在肩上，一边走一边用手把头发拢到耳后。

黑珍珠项链从领口里露出来——她睡觉都戴着那件项链，陈御问过她一次，她说“戴着能睡好”，他就不问了。

她在陈御对面坐下来，把披风往旁边的椅子上一扔，打了个哈欠。那哈欠打得很大，打完还用手指蹭了蹭眼角。

“维克呢？”她问。

“还没起。”

“他的伤还没好，多睡会儿也好。”伊琳娜把头发拢到一边，歪着头看他。“你昨晚睡着了没？”

“睡着了。”

“骗人。”伊琳娜把手肘撑在桌上，托着下巴。“我半夜醒来的时候，看见你房间的灯还亮着。光从门缝下面透出来，一条线。”

陈御没说话。他确实没怎么睡，但不想说这个。

伊琳娜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她太了解他了——不想说的事情，问也没用。她换了个话题。“你说维克今天能走多远？”

“到公会门口。”陈御说。

“然后坐下？”

“然后坐下。”

伊琳娜笑了一下。她真的觉得好笑，这个维克可真是个有趣的人。“那老头的伤到底什么时候能好？”

“问他去。”

“问了。他说‘快了’。”伊琳娜学维克的语气，压着嗓子，像喉咙里卡了口痰。“他的伤明明还要一个月。”

那个女人从后厨走出来，端着两碗热汤和一碟面包，放在桌上。汤碗的边沿有个缺口，缺口朝里。伊琳娜伸手把碗转了半圈，缺口朝外了。

陈御看了她一眼。

“你看什么？”伊琳娜说。“那个缺口对着你，汤会洒出来。”

“我没说什——”

“你每次都懒得转。”

陈御把面包掰成两半。这次他注意了一下，两半差不多大。他把其中一半递给伊琳娜。

伊琳娜接过去，咬了一口。“你昨晚修炼到几点？”

“不知道。”

“又不知道。”伊琳娜嚼着面包，含混地说。“你哪天能不能跟我说一句实话？”

“能。”

“什么时候？”

“不知道。”

伊琳娜用面包砸了他一下，黑麦做的硬面包跟武器也没什么区别了。

楼梯响了一声。

这次的脚步声慢得多，也重得多。每一下之间都隔了很久——吱，停，吱，停。

维克从楼梯拐角处转出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兜帽没有拉起来，露出那张苍白的脸。

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白，眼袋重得像是挂了两个小铅袋。

他看见陈御和伊琳娜，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下走。右手一首按在腰间的剑柄上——不是防备，是借力。陈御看出来了，伊琳娜也看出来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维克在陈御旁边坐下来，把断剑靠在桌腿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长到陈御以为他不会吸回去了。

“你昨天不是说今天不跟我们去了吗？”伊琳娜看着他。

“我说的是在外面等你们。”维克把兜帽拉上来，遮住额头，又拉下去，露出耳朵，又拉上来，盖住后脑勺。

他拉了好几次，像是在找一个舒服的位置，但怎么都不对劲。

“别折腾了。”伊琳娜说。

维克瞪了她一眼，继续折腾。

“公会门口有台阶，我坐那儿等。”他终于把兜帽停在一个看起来还算满意的地方。

“你那把剑一亮出来，谁都知道你是谁了。”

“我把剑藏袍子底下就好。”维克拍了拍袍子下摆。断剑的轮廓从布料底下鼓出来，圆滚滚的，谁都看得见。

伊琳娜黑着脸看他。维克又拍了拍那块鼓包，把它往旁边推了推。鼓包从左边挪到了右边，变得更明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