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放手

咸阳宫，清晨。嬴政坐在王座上，手里没有奏章，面前没有大臣。李斯己经替他批了半个月的奏章，从最初的战战兢兢到现在的得心应手。蒙恬在练兵，盖聂在铸剑，卫庄在插旗，赵高在城外看扶苏。序在放风筝，道则在学走路。所有人都在忙，只有嬴政闲着。

白起的虚影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拿着那张饼。饼己经硬得像石头了，但他还拿着。

“陛下，您今天不去街上走了？”

“不去了。今天想歇歇。”

白起沉默了一会儿。“陛下，您己经歇了半个月了。”

嬴政靠在王座上，闭上眼睛。“歇不够。朕打了一辈子仗，歇半个月怎么够？”

白起没有说话。他跟着嬴政二十多年，从咸阳打到六国，从六国打到匈奴，从匈奴打到道墟。他从来没有见过嬴政歇着。嬴政会累，会病，会生气，但不会歇着。现在他歇着了，白起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

“白起，你也歇歇。”

“臣歇不了。臣是杀魂，不用歇。”

嬴政睁开眼睛，看着他。“那你站着。”

“臣站着。”

咸阳城外，三十里。赵高坐在院子里，扶苏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己经坐了半个月了，从日出坐到日落，从日落坐到日出。扶苏瘦了，但眼睛亮了。

“赵高，我想明白了。”

赵高看着他。“想明白什么了？”

“想明白我错在哪了。”

“哪？”

扶苏低下头。“我信了不该信的人。”

赵高沉默了一会儿。“是我。”

扶苏抬起头。“不是你。是我自己。我信你，是因为我想信。我想信父亲会输，我想信大秦会亡，我想信我选的是对的。我错了。不是错在信你，是错在想信。”

赵高看着他，看了很久。“公子，你长大了。”

扶苏笑了。“老了。三十岁了，才想明白。”

“不晚。”

扶苏站起来，看着咸阳的方向。“赵高，我要回去。”

“回咸阳？”

“对。回咸阳。见父亲。”

赵高也站起来。“陛下会见的。”

两个人走出院子，走向咸阳的方向。身后，土墙立着，枣树摇着，一院子的阳光。

咸阳的街道上，序在放风筝。他己经放了半个月了，从早放到晚，从风小放到风大。他的身体还是透明的，但他的脚步稳了，他的手不抖了，他的影子深了。

“序！”一个孩子跑过来，“你还在放？”

“对。我在放。”

孩子笑了。“你都放了半个月了。”

序低头看着手里的线。“半个月不够。一辈子，可能也不够。”

孩子歪着头看他。“那你不做别的事了？”

序想了想。“做什么？”

孩子拉着他的手。“来，我教你写字。”

序被孩子拉着，踉踉跄跄地跑起来。风筝线在他手里飘着，风筝在天上飞。他跑得很稳，不再摔倒了。

道则站在街道上，看着序跑远。他没有跟上去，因为他也有事要做。

咸阳宫的偏殿里，道则在学写字。他的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在纸上颤抖。他写了一个字——“人”。一撇，一捺。歪歪扭扭的，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

“道则。”老君的投影出现在他身后，“你在写字？”

“对。在学。”

老君看着他写的那个“人”字，沉默了一会儿。“写得不好。”

道则低头看着自己的字。“我知道。但我在学。”

老君笑了。“那就慢慢学。字不是一天写好的。”

道则点了点头。“我会的。”

他继续写。一撇，一捺。一撇，一捺。纸上的“人”字越来越多，歪歪扭扭的，像一群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咸阳宫，正殿。嬴政坐在王座上，扶苏站在殿中。赵高站在殿门外，没有进来。

“父亲。”扶苏跪下了，“我回来了。”

嬴政看着他，看着他的瘦脸，看着他的亮眼睛。

“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

“错在哪？”

“错在想信。”

嬴政沉默了一会儿。“扶苏，你知道朕为什么让你住在城外吗？”

“知道。因为父亲想让我自己想明白。”

“还有呢？”

扶苏抬起头。“因为父亲想让我学会自己选。”

嬴政的嘴角微微上扬。“对。朕不能替你选一辈子。朕死了，你要自己选。选对了，大秦兴。选错了，大秦亡。朕不能替大秦选一辈子。”

扶苏低下头。“父亲，我不会再选错了。”

嬴政看着他。“朕信你。但朕更信你会选对。因为你是朕的儿子。”

扶苏跪在地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磕了一个头。“父亲，我回来了。”

嬴政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起来。”

扶苏站起来，看着他的父亲。老了，鬓角的白发多了，眼角的皱纹深了。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金色的，像两盏永远不会灭的灯。

“父亲，您老了。”

嬴政笑了。“老了。朕从邯郸的质子里爬出来的时候，十三岁。现在，朕的儿子都三十了。朕该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