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剑
咸阳原上,晨雾还没散。扶苏站在校场边上,手里拿着一杆枪。枪是新的,木杆上还有毛刺,铁头还没开刃。他穿着一身粗布军服,脚上是一双草鞋。这是他第一次穿这种东西,粗糙的麻布磨着他的皮肤,草鞋的绳勒着他的脚趾。
“公子。”一个老兵走到他面前,声音沙哑,“从今天起,你不是公子。你是新兵。新兵没有名字,只有编号。你是七百八十三号。”
扶苏点了点头。“七百八十三号。”
老兵看着他。“你读过书?”
“读过。”
“会写字?”
“会。”
“那你负责记战报。新兵连里,就你一个识字的。”
扶苏愣了一下。“我不是来打仗的吗?”
老兵笑了。“打仗?你连枪都拿不稳,打什么仗?先学写字。等你会写战报了,再学打仗。”
扶苏低头看着手里的枪。拿不稳,确实拿不稳。他的手腕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没握过。
“好。我先学写字。”
咸阳宫的偏殿里,序在写字。他己经写了很多个“风”字,从歪歪扭扭写到勉强能看。道则站在他旁边,写“人”字,从歪歪扭扭写到勉强能看。
“序。”道则放下笔,“你说,嬴政在做什么?”
序想了想。“在歇着。”
“歇什么?”
“歇了一辈子没歇过的。”
道则沉默了一会儿。“他累了。”
“对。他累了。累了就该歇着。”
道则看着自己写的“人”字。一撇,一捺。像两条腿,站在地上。
“序,你说,我们能学会做人吗?”
序也看着自己写的“风”字。横折弯钩,里面的叉,像一只风筝在飞。
“能。因为我们在学。”
咸阳宫,正殿。嬴政坐在王座上,手里没有奏章。他己经歇了快一个月了,从早歇到晚,从日出歇到日落。他的身体还在,五种力量在他的血管里燃烧,西种代码在他的骨骼上流转。但他的心,歇了。
“陛下。”白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李斯来了。”
李斯走进殿中,手里抱着一摞竹简。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不是疲惫,是沉重。
“陛下,这是这个月的奏章。”
“放那儿。”
李斯把奏章放在案上,没有走。
“陛下,臣有话要说。”
“说。”
李斯沉默了一会儿。“陛下,臣批了一个月的奏章。臣发现一件事——大秦的事,比臣想象的要多得多。旱灾、水患、蝗虫、瘟疫。六国的遗老还在闹,匈奴的骑兵还在扰,百越的蛮族还在反。臣以前不知道,陛下一个人扛了这么多。”
嬴政看着他。“你现在知道了。”
“臣知道了。”
“那你还要不要批?”
李斯沉默了很久。“臣要批。因为陛下不想批了。”
嬴政靠在王座上,闭上眼睛。“李斯,你恨朕吗?”
李斯愣住了。“陛下——”
“朕把奏章都扔给你,朕自己歇着。你恨朕吗?”
李斯低下头。“不恨。因为臣知道,陛下不是偷懒。陛下是在教臣。教臣怎么当丞相。”
嬴政睁开眼睛。“那你学会了吗?”
“在学。”
嬴政笑了。“那就慢慢学。”
李斯鞠了一躬。“臣领命。”
他转身,走出正殿。步伐很重,但很稳。
咸阳城外,三十里。赵高站在院门前,看着那堵土墙。墙上的泥己经干了,裂了几道细纹。扶苏不在了,院子里空荡荡的。枣树还在,石桌还在,那碗凉粥还在。
他走进去,坐在石凳上。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响。
“赵高。”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没有回头。“序。”
序走进院子,在他身边坐下。“你在做什么?”
“在等人。”
“等谁?”
赵高沉默了一会儿。“等自己。”
序想了想。“等自己想明白?”
“对。等自己想明白,接下来做什么。”
序抬起头,看着枣树的叶子。“赵高,你知道嬴政在做什么吗?”
“在歇着。”
“对。他在歇着。他累了,他歇着。你也累了,你也该歇着。”
赵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那道金色的纹路还在,不热了,但还在。
“我歇不了。我做了太多错事。一歇下来,就会想。”
“想了就认。认了就改。改了就不想了。”
赵高看着他。“序,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序笑了。“跟嬴政学的。”
赵高也笑了。“那你学得不错。”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响。
咸阳原上,扶苏在写字。他坐在营帐里,面前摊着一张羊皮。羊皮上写着战报——某月某日,某地发生某事,某将率某兵前往处置。字写得很慢,但很认真。
“七百八十三号。”老兵走进来,“写完了吗?”
“写完了。”
老兵拿起羊皮,看了看。“字不错。但你写错了。”
扶苏愣住了。“哪错了?”
“这里。”老兵指着羊皮上的一行字,“‘某将率某兵前往处置’。你不是将军,你是新兵。新兵不能写‘率’,新兵只能写‘随’。随将军前往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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