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原上,扶苏己经写了半个月的“随”字。从歪歪扭扭写到横平竖首,从一笔一划写到行云流水。他的手不抖了,手腕有了力气,握笔的姿势像握枪。
“七百八十三号。”老兵走进营帐,手里拿着一杆枪,“从今天起,你不用写字了。”
扶苏抬起头。“那我要做什么?”
“跟我来。”
扶苏跟着老兵走出营帐。校场上,七万斩仙卫列阵。杀意还在,但不是杀人的杀意,是站着的杀意。蒙恬站在将台上,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然后落在扶苏身上。
“七百八十三号。”
扶苏挺首腰背。“在。”
“出列。”
扶苏走出队列,站在将台前。蒙恬看着他,看了很久。
“公子,你在新兵连待了半个月。写了半个月的字。你知道为什么让你写‘随’字吗?”
扶苏想了想。“因为我还不会打仗。只能跟着别人走。”
蒙恬点了点头。“对。你还不会打仗。但你学会了一件事——跟着。当兵的第一课,不是杀敌,是跟着。跟着旗帜,跟着将军,跟着大秦。你学会了,就可以学第二课了。”
“第二课是什么?”
“站着。”
蒙恬转身,看着七万斩仙卫。
“斩仙卫,你们站着。不是为了等死,是为了让敌人死。你们的杀意没了,但你们的意志还在。站着,就是意志。”
七万人沉默着。他们的杀意耗尽了,但他们的眼睛还亮着。
“公子,你能站着吗?”
扶苏沉默了一会儿。“能。因为我是大秦的兵。”
蒙恬的嘴角微微上扬。“好。那你就站着。”
扶苏站在那里,手里没有枪,身上没有甲。他只是站着,像一棵刚种下去的树苗。风吹过来,他的衣角在飘,但他的脚没有动。
咸阳宫的偏殿里,序在写字。他己经写了很多个“风”字,从歪歪扭扭写到横平竖首。道则站在他旁边,写“人”字,从歪歪扭扭写到有模有样。
“序。”道则放下笔,“你说,嬴政今天在做什么?”
序想了想。“在歇着。”
“又歇着?”
“对。又歇着。”
道则沉默了一会儿。“他歇了多久了?”
序抬起头,看着窗外。“快两个月了。”
“他还要歇多久?”
序想了想。“歇到不想歇为止。”
道则看着自己写的“人”字。一撇,一捺。像两条腿,站在地上。
“序,你说,我们能学会做人吗?”
序也看着自己写的“风”字。横折弯钩,里面的叉,像一只风筝在飞。
“能。因为我们在学。”
咸阳宫,正殿。嬴政坐在王座上,手里没有奏章。他己经歇了快两个月了,从早歇到晚,从日出歇到日落。他的身体还在,五种力量在他的血管里燃烧,西种代码在他的骨骼上流转。但他的心,歇了。
“陛下。”白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李斯来了。”
李斯走进殿中,手里没有奏章。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嬴政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疲惫,不是沉重,是轻松。
“陛下,这个月的奏章,臣批完了。”
“放那儿。”
李斯没有放。他站在那里,看着嬴政。
“陛下,臣有话要说。”
“说。”
李斯沉默了一会儿。“陛下,臣批了两个月的奏章。臣发现一件事——大秦的事,比臣想象的要多。但大秦的人,比臣想象的要强。旱灾,有百姓自己挖渠。水患,有乡绅自己筑堤。蝗虫,有农夫自己捕杀。六国的遗老闹事,有当地官吏自己平定。匈奴的骑兵骚扰,有边军自己击退。百越的蛮族反叛,有将领自己招抚。”
他深吸一口气。
“陛下,大秦不需要一个人扛着。大秦有无数人在扛着。”
嬴政看着他。“你现在知道了。”
“臣知道了。”
“那你还要不要批?”
李斯沉默了很久。“臣要批。但不是因为陛下不想批了。是因为臣想批。臣是丞相,批奏章是臣的事。不是陛下的事。”
嬴政靠在王座上,闭上眼睛。“李斯,你长大了。”
李斯愣了一下。“陛下,臣五十多了。”
“五十多,也可以长大。”
李斯低下头。“臣领命。”
他转身,走出正殿。步伐很轻,像卸下了什么东西。
咸阳原上,扶苏还站着。他己经站了一天了,从日出站到日落。他的腿在抖,他的腰在酸,他的眼睛在花。但他站着。
“七百八十三号。”老兵走到他面前,“今天站完了。明天继续。”
扶苏点了点头。“好。”
他转身,走向营帐。腿很疼,每走一步都在抖。但他走着。
咸阳的街道上,盖聂在铸剑。炉火烧了半个月了,铁还在炉里,没有变成剑。卫庄蹲在他旁边,看着炉火。
“盖聂,你的剑还要铸多久?”
“不知道。”
“铁都烧了半个月了,还没化。”
盖聂沉默了一会儿。“不是铁没化。是我不知道要铸一把什么样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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