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早。一夜北风,树叶落尽,咸阳宫的瓦片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扶苏站在偏殿的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枝光秃秃的,像一把倒插在地上的扫帚。
“公子,该上朝了。”李斯站在他身后,手里抱着竹简。
扶苏转身,走出偏殿。走廊上的风很冷,灌进他的袖口,他缩了缩脖子。以前他不会缩。以前他穿着厚厚的锦袍,风进不来。现在他穿的是普通的朝服,不是不冷,是不想穿那么厚。
“公子,你穿得太少了。”李斯说。
“不冷。”
李斯看着他冻红的鼻子,没有说话。
正殿里,大臣们己经站好了。嬴政坐在王座上,面前放着一个铜盆,盆里烧着炭。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殿里比外面暖和很多。
“开始吧。”嬴政的声音还是那么轻。
李斯展开竹简。“陛下,北境下了大雪,匈奴退兵了。边军请求拨冬衣。”
“蒙恬。”
蒙恬出列。“臣在。”
“冬衣够吗?”
“够。去年的还有存余。”
“那就拨。不要等他们请求,主动拨。”
“臣领命。”
李斯又展开一份竹简。“陛下,南方修渠的民夫己经散了。渠通了,水放了,百姓开始种冬麦了。”
嬴政看向扶苏。“扶苏,民夫散了,工钱结了吗?”
扶苏出列。“结了。每人每天三文钱,一天一结,没有拖欠。”
“有没有人受伤?”
“有。十七个人受了伤,三个重伤。重伤的每人补了五百文,轻伤补了一百文。”
嬴政点了点头。“受伤的,派人去看看。伤好了,问问他们想不想继续修渠。南边还有几条渠要修。”
扶苏抬起头。“父亲,还要修?”
“修。一条渠不够。南边的地,需要水。没有水,庄稼不长。庄稼不长,百姓没饭吃。没饭吃,就要闹。闹了,就要镇压。镇压了,就要死人。死人了,就要抚恤。抚恤了,就要花钱。花钱了,国库就空。国库空了,就打不了仗。打不了仗,敌人就打进来。敌人打进来,大秦就亡了。”
扶苏愣住了。“修一条渠,有这么严重?”
嬴政看着他。“一条渠,连着天下。天下的事,没有小事。”
扶苏低下头。“臣懂了。”
“懂了就去办。”
扶苏退回队列。他的手还在袖子里握着,手心出汗了。
咸阳的街道上,赵高在卖炭。不是他烧的炭,是序烧的。序在城外租了一片林子,砍了枯枝,烧成炭,赵高帮他卖。
“赵高,这炭怎么卖?”一个老人走过来,拿起一块炭,看了看。
“两文一斤。”
“太贵了。一文。”
赵高想了想。“一文五。”
“一文。我买二十斤。”
赵高称了二十斤炭,递给老人。老人给了二十文钱,走了。赵高低头看着手里的铜板,二十文。序烧了三天,他卖了一天。二十文。
“赵高。”序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炭,在手上掂了掂。
“序,你的炭只卖了一文一斤。”
序看了看手里的炭。“一文就一文。有人烧就好。”
“你不赚钱?”
序想了想。“赚钱做什么?我有地,有炭,有萝卜。够了。”
赵高没有说话。他把铜板放进布袋里。布袋比以前重了,但还是不重。
咸阳城外,田埂上。麦子种下去了,地己经翻过了,土是新的。序蹲在地头,看着光秃秃的土地。赵高蹲在他旁边,也看着。
“序,麦子什么时候能长出来?”
“等冬天过去。等雪化了。等春天来。”
赵高伸出手,摸了摸土。土是冷的,硬的,像石头。
“能活吗?”
“能。种子在土里,看不见,但它在。它在等。”
赵高没有说话。他也在等。等冬天过去,等雪化,等春天。
咸阳宫,偏殿。扶苏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画着南方的河流、山脉、城镇。李斯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笔。
“公子,南边还有三条渠要修。一条在这里,一条在这里,一条在这里。”李斯在地图上点了三下。
扶苏看着那三个点。“修这三条渠,要多少人?多少钱?”
李斯翻了翻竹简。“每条渠需要五百人,三个月。每人每天三文钱,加上材料,每条渠大约需要十五万文。三条渠,西十五万文。”
扶苏算了一下。“西十五万文,就是西百五十两银子。”
“对。”
“国库够吗?”
“够。但修了这三条渠,明年修别的渠,钱就不够了。”
扶苏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先修两条。明年再修一条。不能把钱都花在渠上。还要留钱给边军,给斩仙卫,给百姓。”
李斯点了点头。“公子想得对。”
扶苏拿起笔,在地图上画了两个圈。“先修这两条。另一条,明年修。”
他写了一份奏章,字写得很慢,但很认真。字还是不好看,但比以前更稳了。
咸阳宫,正殿。嬴政坐在王座上,看着扶苏写的奏章。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认得。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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