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冬雪

咸阳的第一场雪下在十二月初三。不是鹅毛大雪，是细碎的雪粒，从天上筛下来，落在瓦片上沙沙响。扶苏站在偏殿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树枝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像撒了盐。

“公子，该上朝了。”李斯站在他身后。

扶苏转身，走出偏殿。走廊上的风很冷，他缩了缩脖子，但还是没有穿厚袍。李斯跟在他身后，手里抱着竹简，也没有穿厚袍。

“丞相，你不冷？”

“冷。但公子不穿，臣也不好意思穿。”

扶苏笑了。“那你穿吧。不用学我。”

李斯没有说话。他确实冷，但他不打算穿。

正殿里，炭火烧得很旺。嬴政坐在王座上，面前放着一个铜盆，盆里的炭火通红。大臣们站成两排，呼出的白气在殿里飘。

“开始吧。”嬴政的声音很轻。

李斯展开竹简。“陛下，北境大雪封路，边军的冬衣己经送到了。蒙将军亲自押送的。”

嬴政看向蒙恬。“路上好走吗？”

蒙恬出列。“不好走。雪太深了，马车陷了好几次。但送到了。”

“将士们怎么样？”

“冷。但有冬衣，冻不死。”

嬴政点了点头。“冻不死就好。”

李斯又展开一份竹简。“陛下，南方的渠停工了。天太冷，河面结了冰，挖不动。民夫们己经散了，明年开春再修。”

嬴政看向扶苏。“扶苏，民夫散了，工钱结了吗？”

扶苏出列。“结了。每人多发了一个月的工钱，让他们冬天有饭吃。”

“有没有人没拿到？”

“没有。臣亲自看着发的。”

嬴政靠在王座上。“那就好。”

朝会结束后，嬴政把扶苏留在偏殿。

“扶苏，你知道朕为什么让你多发一个月的工钱吗？”

扶苏想了想。“因为冬天没活干，他们没收入。”

“对。没收入，就没饭吃。没饭吃，就要饿死。饿死了，明年谁修渠？”

扶苏低下头。“臣懂了。”

“懂了就去办。不只是修渠的民夫，所有给朝廷干活的人，冬天都要多发工钱。不能让干活的人饿死。”

扶苏抬起头。“父亲，国库的钱够吗？”

“够。不够就少修一座宫殿。宫殿不会饿死，人会。”

扶苏沉默了很久。“臣去办。”

他转身，走出偏殿。步伐很快，但很稳。

咸阳的街道上，赵高在扫雪。雪不大，但积了一层。他拿着一把扫帚，从摊子前面扫到摊子后面，从摊子后面扫到街上。卖饼的女人在摊子后面烤火，看着他。

“赵高，你扫那么干净做什么？”

“路滑。有人会摔倒。”

女人笑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赵高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扫。“以前是以前。”

序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扫帚，也扫。两个人从街头扫到巷尾，从巷尾扫到空地。孩子们在空地上堆雪人，小手冻得通红。

“序，你扫雪做什么？”赵高问。

“你扫，我就扫。”

赵高笑了。“那你扫吧。”

两个人扫了一上午，雪扫完了，堆在树根底下。序站在空地上，看着孩子们堆的雪人。雪人歪歪扭扭的，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

“赵高，你说雪人能活吗？”

“不能。雪是死的。”

序蹲下来，摸了摸雪人的头。“但孩子们觉得它活。”

赵高也蹲下来。“那就活。”

咸阳城外，田埂上。麦子种下去快一个月了，地还是光秃秃的。雪落在土上，盖了薄薄一层白。嬴政站在地头，白起站在他身后。

“白起，你说麦子能长出来吗？”

“能。”

“为什么？”

“因为种了。”

嬴政蹲下来，手伸进雪里，摸了摸土。土是冷的，硬的，但底下有东西在等。

“白起，你种过地吗？”

“没有。臣只会杀人。”

嬴政笑了。“朕也不会。但朕看着。看着他们种，看着他们收，看着他们活着。”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

“走吧。回宫。”

两个人走回咸阳宫的方向。雪还在下，落在他们肩上，落在他们头上。

咸阳宫，偏殿。扶苏坐在案前，面前摊着竹简。他在算账，算冬天要多发多少工钱。李斯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算盘。

“公子，修渠的民夫有三千人，每人多发一个月工钱，每人九十文，一共二百七十千文。修路的民夫有两千人，每人多发一个月工钱，每人九十文，一共一百八十千文。还有其他干活的人，加起来大约需要五百千文。”

扶苏算了算。“五百千文，就是五百两银子。”

“对。”

“国库够吗？”

“够。陛下说了，不够就少修宫殿。”

扶苏拿起笔，在竹简上写了一份奏章。字写得很快，但很认真。写完了，他站起来。

“丞相，我去给父亲看。”

“去吧。”

扶苏走出偏殿，走向正殿。走廊上的风很冷，他没有缩脖子。手里拿着竹简，心里想着那些民夫。冬天有饭吃，就不会饿死。不饿死，明年就能继续干活。能干活，渠就能修好。渠修好了，地就有水。有水，庄稼就能长。庄稼长了，百姓就有饭吃。有饭吃，天下就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