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春风

二月十五，春风。咸阳的街上不再是冬天的味道了，是泥土、青草、还有花开的气息。赵高站在摊子后面，面前摆的不是萝卜白菜——那些还没长好，是种子。一袋一袋的，用粗布缝着，上面贴着红纸，写着“豆角”“黄瓜”“茄子”。卖饼的女人从摊子后面探出头来，看了看他的种子。

“赵高，你改卖种子了？”

“菜还没长出来，先卖种子。”

“种子能卖几个钱？”

赵高低头看着面前的布袋。“卖一个是一个。”

序蹲在摊子旁边，手里拿着一袋豆角种子，翻来覆去地看。“赵高，豆角好种吗？”

“好种。挖个坑，埋下去，浇水，等着。”

“多久能长出来？”

“一个月。一个月后，就能吃了。”

序把种子放回去。“那我种。你卖。”

“你种了，谁卖？”

“你卖。你卖菜，也卖种子。”

赵高没有说话。他看着街上的行人，天暖了，出来的人多了，买种子的也多。一个老妇人走过来，拿起一袋茄子种子。

“赵高，这茄子种子好不？”

“好。去年留的，自己地里的。”

老妇人闻了闻。“香。多少钱？”

“三文。”

“贵了。两文。”

赵高想了想。“两文五。”

“两文。”

“两文三。”

老妇人笑了。“两文。我买两袋。”

赵高收了她西文钱，递给她两袋种子。老妇人走了，序看着那西文钱。

“赵高，你赚了。”

“赚了。赚了一文。”

“一文也是赚。”

赵高把铜板放进布袋里。布袋比以前重了一些，但还是不重。

咸阳宫，正殿。扶苏站在殿中，手里拿着竹简。竹简上是他写的春耕令，要各地官吏督促百姓及时播种，不得延误。

“父亲，春耕令写好了。请父亲过目。”

嬴政接过竹简，看了一遍。“批了。”

扶苏愣住了。“父亲不看仔细？”

“不用看。你写的，不会错。”

扶苏低下头。“臣领命。”

他转身，正要走，嬴政叫住了他。

“扶苏。”

“臣在。”

“春耕了，你也去种。”

扶苏愣住了。“父亲，臣——”

“不是让你去地里种。是让你去看看，百姓怎么种。看了，你就知道他们有多苦。知道了，你就不会乱收税，不会乱征役。”

扶苏沉默了一会儿。“臣去。”

他走出正殿，步伐很快。李斯跟在他身后。

“公子，你真的要去？”

“去。父亲让我去，我就去。”

咸阳城外，田埂上。序和赵高蹲在地头，麦子己经长到膝盖以上了，绿得发黑，风一吹，像一片海。序从怀里掏出那袋豆角种子，在地上挖了一个坑，把种子埋进去，盖上土，浇了水。

“赵高，豆角种好了。”

“什么时候能长出来？”

“一个月。一个月后，就能吃了。”

赵高看着那片刚种下去的地。“那我们就等。”

两个人蹲在地头，风吹过来，带着麦叶的沙沙声和泥土的腥味。

扶苏走在田埂上，李斯跟在他身后。他穿着便服，没有带随从，也没有穿朝服。远远地，他看见两个人蹲在地头，走过去，是序和赵高。

“序。”

序回头，看见扶苏，愣了一下。“扶苏公子？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父亲让我来看百姓怎么种地。”

序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那你看着。”

他蹲下去，继续拔草。赵高也蹲下去，拔草。扶苏站在地头，看着他们拔草。看了一会儿，也蹲下来，拔草。

“公子，你——”李斯愣住了。

“我拔草。父亲让我来看，我就看。看了，就要做。”

他拔草，动作很慢，很笨，拔了几棵，拔断了根，草叶还在手里。

“公子，草不是这样拔的。”序说。

“那怎么拔？”

序示范给他看。手攥住草根，左右摇一摇，再往上拔。草连根出来了。

扶苏学着做。手攥住草根，摇一摇，拔。草出来了，根上带着泥。

“对。就是这样。”

扶苏继续拔。一棵一棵地拔，泥巴糊了手，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他没有停。

赵高看着他，没有说话。拔了一上午，草拔完了。扶苏站起来，腿麻了，腰也酸了。他首起腰，看着那片地。麦子还在，草没了。

“公子，你拔得不错。”序说。

扶苏笑了。“在学。”

三个人站在地头，风吹过来，麦子在摇。

咸阳宫，正殿。嬴政坐在王座上，白起站在他身后。

“白起。”

“臣在。”

“你说，扶苏今天在做什么？”

“在拔草。”

嬴政笑了。“拔草。朕让他去看百姓种地，他倒好，自己去拔草了。”

“公子想学。”

“学了好。学了，就知道百姓有多苦。知道了，就不会乱来。”

他靠在王座上，看着殿外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风很暖。

“白起，春天真的来了。”

“来了。”

“麦子长了，草也长了。草要拔，麦子才能长好。扶苏就是拔草的人。拔掉不好的，留下好的。”

白起没有说话。

“白起，朕累了。”

“陛下歇着。”

“朕歇了。但歇不够。”

“那就继续歇。”

嬴政闭上眼睛。六道纹路在他掌心慢慢流转。窗外，风吹进来，带着麦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