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山脚下

天微亮时，谢星辰便醒了。石林间的风较昨夜敛了些，唯有北风裹挟的干燥气息愈发浓重，混着一缕难以名状的粗粝——非灰沼的甜腐，非荒原的尘沙，是兽毛的绒糙与岩石的冷硬交织而成的味道，漫在晨光里，若有似无。他叠好毛皮，纳入背包，嚼两小块肉干，饮尽半袋水，转身便往北行。

铁脊山的轮廓在晨光中愈发清晰。暗灰色山体自荒原尽头拔地而起，山势陡峻如削，山脊凌厉如倒插天穹的剑刃，沉沉压在天际。山脚之下，是连绵起伏的丘陵，覆着灰绿色的灌木与野草，与荒原的萧索贫瘠判若两境。谢星辰脚步微快，目光始终锁着那道暗沉的山影。

半刻钟后，他踏入了铁脊山的山脚。脚下的沙砾渐被碎石与泥土取代，踩上去带着细微的弹性，不复荒原的坚硬硌脚。灌木愈发繁密，野草疯长至膝头，叶缘细密的锯齿划过裤腿，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藏着无数隐秘的私语。空气里的兽息愈发浓重，两种气息清晰可辨——一种是食肉妖兽特有的腥膻，沉厚且烈；另一种是食草兽类粪便的草腥气，浅淡却绵密，交织在风里，昭示着此地生灵的繁盛。

谢星辰放缓脚步，短刀无声出鞘，握于掌心。山脚地形远比荒原复杂，丘陵错落，沟壑纵横，灌木与岩石遮蔽了视线，目力所及，不过数丈。他边走边俯身观察地面痕迹：兽踪交错，粪便零星，还有被碾压折断的灌木枝条。兽踪有大有小，大者足抵他两拳并拢，爪痕深嵌泥土，边缘锋利，显是三阶以上妖兽所留；小者仅拇指大小，密密麻麻，似鸟似鼠，杂乱无章。

“果然藏着东西。”他蹲下身，指尖轻触那枚大足印，掌心覆上去，竟比他手掌还要宽阔。足印边缘己染薄尘，落着几片枯叶，虽非当日所留，却也未逾三日。他抬眼望去，足印循着山势往上，渐渐隐入茂密的灌木丛中，再无踪迹。

他没有追。上山从非今日所求，他要做的，是在山脚寻一处安全据点，摸清地形脉络与妖兽的活动规律。短刀归鞘，他转身折向东行。

行不足一里，一处断崖之下，他瞥见了被灌木掩映的洞口。洞口逼仄，若不细看，便与周遭植被融为一体。他拨开垂落的枝条，弯腰躬身钻入。洞内不深，三西米见方，地面覆着一层细沙，干燥洁净，无兽迹，无异味，唯有洞壁缝隙间透进的微光，证明此处并非封闭之地，通风尚佳。

“便是这里了。”他放下背包，将铁背獠的毛皮铺在细沙上，顺势坐下。洞口的灌木遮去了大半天光，洞内昏沉却静谧。他倚着洞壁闭目静听，耳畔只有风声、灌木枝条的摩擦声，偶有几声鸟鸣掠过，并无兽吼的沉雷。是安全的。

睁眼时，他开始整理行囊。肉干尚足，回气丹余西粒，止血散剩半包，短刀在侧，一切稳妥。他取出地图，铺于膝头，借着洞口透进的微光细细端详。地图上的铁脊山仅有轮廓与几处模糊标记，并无具体路径，唯有角落那行小字——“灵窍境以下莫单独上山”，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刺目，像一句无声的警示。

“灵窍境。”他低声念出这三个字，指尖着地图边缘的折痕，随即叠好，妥帖收入背包深处。

他决意先在山脚巡弋，不急着登山。短刀别回腰间，他钻出洞口，循着断崖往东而行。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一处沟壑间，一堆碎石旁露出的半截灰黑色布料，引了他的注意。他走过去，蹲下身，以短刀拨开碎石，一具半腐的尸体缓缓显露出来。

是人，非妖兽。

尸体己然腐烂大半，衣衫残破不堪，露出底下泛白的骸骨。尸体侧躺，一手压于身下，另一手向前伸展，指尖微蜷，似是临终前仍在挣扎着抓取什么。谢星辰屏气，伸手将尸体轻轻翻过来，胸口一处拳头大小的破洞赫然在目，边缘齐整，显是被某物一击贯穿，断裂的肋骨从破洞中刺出，断口狰狞。

“三阶妖兽所为。”他心中了然。能一击贯穿肉身的妖兽，修为绝不下三阶。他以短刀挑开尸体身上的破布，在其腰间摸到一个未被损毁的小皮袋，巴掌大小，系于腰带之上，完好无损。解下皮袋，打开的瞬间，两样东西落了出来——一小瓶回气丹，瓶身标签模糊，却仍能辨出“回气丹”三字，瓶中只剩一粒；另有一卷兽皮，以细绳捆扎，卷成筒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