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南行

谢星辰浑浑噩噩地走在官道上，脚下被烈日烤得发白的黄土硬邦邦的，每一步落下，都扬起细碎的尘粒，沾在他洗得发白的衣摆上。他步子虚浮，快慢不均，既像酩酊大醉的酒徒，又似踩在云端的虚影，浑身透着一股失魂落魄的恍惚。脑子里不是疲惫的空荡，而是一种被生生剜去一块的钝痛——少了东西，很重要的东西，可他绞尽脑汁，却连半分碎片都抓不住。

从青州城外的林子出来时，那些激烈的画面还清晰如昨：谢明轩倒在血泊中圆睁的双眼，谢渊苍白如纸的脸和攥紧的拳头，还有他转身时那句掷地有声的“谢家，配不上我”。这些都刻在脑海里，清晰得能数出谢明轩嘴角血迹的纹路。可关于地球的记忆，又淡了一块。他拼命回想，把记忆翻得底朝天，母亲模糊的轮廓还在，父亲模糊的声音还在，那个暗恋过的女生早己连名字都无从记起，而今天被轮回珠夺走的，究竟是什么？他用力抓着头发，指节泛白，脚步愈发迟缓，嘴里反复呢喃，语气里满是无助与茫然：“到底是什么……到底是什么……”

马蹄声从身后急促传来，嘚嘚嘚的声响越来越近，裹挟着马车轮子碾过碎石的嘎吱声，还有车夫不耐烦的吆喝。可谢星辰充耳不闻，他的世界里，只有一团混沌的浆糊，和一根扎在浆糊里、隐隐作痛的刺——那是被偷走的记忆，明明至关重要，却连一丝痕迹都不留。

马车疾驰而来，车夫瞥见路中间失神的身影，惊出一身冷汗，急忙猛拉缰绳，嘶吼着“让开！快让开！”。谢星辰依旧纹丝不动，仿佛没听到那撕心裂肺的呼喊。马驹受惊，扬蹄嘶鸣，车身猛地偏折，堪堪擦着他的肩膀冲了过去，车轮碾过路边的碎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身剧烈颠簸了几下，才勉强稳住。

“你找死啊！”车夫探出头，对着谢星辰的背影怒骂一声，语气里满是惊魂未定，随后便驾着马车匆匆远去，骂声渐渐消散在风里。

谢星辰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稳住身形，依旧站在路中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粗布衣衫蹭上了一块黑灰，肌肤却毫无痛感——不灭磐石的肉身，早己不是这种轻微摩擦能伤及的。他缓缓抬头，望着马车远去的背影，又转头看向官道两侧的田野：田埂上，农夫挥着镰刀收割麦子，金黄的麦秆成片倒下，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麦香；远处的村落里，袅袅炊烟升起，灰白色的烟柱在风里扭捏着，渐渐消散在天际。头顶的烈日炙烤着头皮，滚烫的温度顺着发丝渗入，却暖不透他心底的空茫。

他在路中间愣了许久，混沌的脑子才稍稍清醒了些。谢家的过往，如同潮水般再次涌来：那些年被人指着鼻子叫“废物”的屈辱，谢明轩一次次的欺辱与嘲讽，悬崖边那刺骨的寒风和那句“废物不配姓谢”，还有昨日林子里，谢明轩倒在血泊中的模样，谢渊眼底那复杂难辨的神色。他曾以为，报了仇、断了关系，心底会有一丝畅快，可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空落。他甚至没心思去想谢家的恩怨，没心思去在意谢明轩的死，满心都是那片被偷走的记忆，空洞得让人发慌。

“谢家。”他低声念出这两个字，嘴角扯出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带着几分自嘲，也带着几分彻底的释然，“算了，那从来都不是我的家。”

他迈开步子，继续往南走。脚步依旧不快，却比刚才稳了许多。想不起来的，便不想了。轮回珠拿走了他的记忆，却也救了他的命，有些东西，或许本就注定要被遗忘。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往前走，不停歇，变得更强，好好活着，这才是对自己、对那些被遗忘的过往，最好的交代。

约莫一个时辰后，路边出现了一间简陋的茶棚。茶棚是粗木搭建的，顶棚铺着枯黄的稻草，边角己经被风吹得卷曲，下面摆着西张缺角的木桌，配着长凳，坐着几个歇脚的路人：挑着担子的货郎，背着行囊的行商，还有一个穿着灰布长袍、气息内敛的修士，正端着茶碗，目光警惕地打量着过往行人。

谢星辰走进去，在最角落的空桌前坐下，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微微垂着眼，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茶棚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脸上刻满了风霜，拎着一个豁口的粗瓷茶壶走过来，给他倒了一碗冒着热气的粗茶，茶水浑浊，飘着几片碎茶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