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君心

御书房内，龙涎香燃尽。

皇帝萧彻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奏折，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在等。

殿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却很急。

“陛下，”内侍的声音隔着门传来，“魏俨求见。”

“宣。”

不多时，门开了，夜风灌入，吹得烛火晃了几晃。

魏俨快步而入，一身风尘，袍角还沾着泥点子。他在殿中央利落地甩了甩袖，跪地叩首：

“陛下，鬼哭涧......”

萧彻放下奏折，身体微微前倾。

魏俨不敢抬头，一时卡住，似乎在斟酌着对曾经的太子萧景珩的称呼。

“那逆子......如何了？”

魏俨会意，马上说道：“他......逃走了。”

“啪！”萧彻将手里的奏折扣在案几上。

见此情景，魏俨没有说话，没有动，只是那么跪着，他伺候萧彻一辈子，太了解他的脾气。

殿内静了一会儿。

烛火跳动，映得萧彻的脸半明半暗。一会儿后，彷佛一切归于平静，他问道，

“不是说哑客无败绩？”

“奴婢己将那批哑客全部灭口。”魏俨头埋的更低，哑客是他找的。

“但依回传的消息看，鬼哭涧出现了我们意想不到的复杂情况。”

萧彻的眼睛眯了眯：“意想不到？”

“是。”魏俨顿了顿，“加上押送他的队伍，一共出现了西拨人。除了我们派出的哑客......“

“我们？”话未说完，萧彻就出声打断。

“奴婢该死，是奴婢派出的哑客。”

“接着说。”

“剩下三拨人，一拨是押送他的队伍，沉刃将军带队，似乎......也存了杀他的心思。”

萧彻没说话，只是笑。

“另一拨是伪装成农夫的，用的是军中的手法，专为劫囚而来，奴婢觉得应是陆青等人。”

“二打一都打不过吗？”

魏俨头又往下埋了一分，接着说道，“马上就要得手的时候，来了一队商队。”

“商队？”

“是。”魏俨说，“那队商队恰好路过，被卷进了战局。哑客杀红了眼，顺手......灭了他们的口，劫了他们的货。事后清点才发现——”

他顿了顿。

“发现什么？”

“发现是西域沈家的贡药车队。”魏俨说完，立刻把头埋回去。

屋内一阵沉默，魏俨等着萧彻的怒火，然后萧彻却迟迟没有说话。

魏俨跪着，不敢抬头，只听见烛火偶尔爆出一点细微的声响。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他的后背己经渗出一层薄汗。

然后他听见——

萧彻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让魏俨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跟了萧彻几十年，太熟悉这种笑——这不是怒极反笑，这是真的，开心。

“沈家那些送药的......”萧彻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魏俨听不懂的东西，“全杀了？”

魏俨一愣，“是。”

“好。”萧彻说，“好啊。”

魏俨愣住了。

他忍不住微微抬头，借着烛光看向萧彻的脸。

那张脸上，确实带着笑。不是冷笑，不是愤怒，是真正开心的笑。

“陛下圣明。”魏俨被一股强烈的寒意笼罩，“一定是皇上为民为天下，才有这好事。天选之子，自当如此。”

“起来吧。”萧彻看了他一眼，笑容更深。

魏俨起身，垂手立在一旁。他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后背却己经被冷汗浸透。

他听懂了萧彻那些没说完的话。

不，他听懂了太多。

萧彻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他的袍袖微微飘动。

“老七那边，什么动静？”他问。

魏俨连忙跟上半步：“七殿下还在追查，似乎己经锁定了方向。”

“让他追。”萧彻说，“传朕的旨意，让他全力追捕，不必顾忌，萧景珩在去北疆路上逃跑，属于抗旨。”

“老七想杀他哥哥，”萧彻转过身，月光从背后照进来，将他的脸隐在阴影里，“朕成全他。”

魏俨不敢接话。

“朕怎么能真的杀儿子呢，天下人怎么看朕。”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老七是个好孩子，他出手，这天下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魏俨低着头，皇上这是要把天下之口对准七殿下。

萧彻走回案几前，边摸着案几，边道：“魏俨，沈家给朕炼丹，多少年了？”

“回陛下，十年。”

“十年。”萧彻重复这三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味道，“十年，这长生丹，每一炉，每一粒，都是他们送来的。朕都不知这药材从哪来，这丹怎么炼。”

“十年。倒像这沈家在给朕施舍。”

“可现在，”他笑了，那笑容在烛光下显得有些阴森，“药材在朕手里了。”

魏俨终于明白了。

那一瞬间，他浑身的血都像是被抽空了。

那些药材是沈家炼丹的核心。以往只有沈家知道从何处寻、如何采、怎么用。

如今，药材在皇上手里。

沈家药队全灭，人死光了。

三个月后，沈家交不出丹药，就是抗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