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长生（上）

目光缓缓落回那西只玉盒上，他嘴角噙着笑。

是的，没人能夺了他的天下，更没人可以威胁他，

沈家。

他忽然想起那个跪在殿中、不卑不亢的中年人。

想起他说“方子在草民脑子里，药材在草民手里”时的笃定。

想起这十年，自己每年等着那粒丹药送来，像等着喂食的病人。

十年。

他被沈家挟持了十年。

十年前，永宁二年。

御书房里燃着同样的烛火，只是那时案后的人还年轻，眉宇间没有如今这般的阴沉，只有一种刚刚坐上龙椅的疲惫与警惕。

萧彻靠在椅背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登基一年多，他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朝中不服他的人太多，边关战事不断。

林惊鸿的死，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闭眼，就是那场大火。

她站在火里，看着他，脸上是得意的笑。

整个太医院都看不出什么，说是积劳成疾，开了无数方子，毫无起色。

“陛下，”魏俨端着药碗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案上，“该喝药了。”

萧彻看了一眼那碗黑褐色的汤药，忽然抬手，将它扫落在地。

瓷碗碎裂，药汁溅了一地。

“一群废物。”他冷冷道。

魏俨跪下，不敢吭声。

殿内安静了片刻，萧彻忽然问：“上次你说的那个西域郎中，找到了吗？”

魏俨抬起头：“回陛下，找到了。是沈家。”

“沈家？”

“西域沈家，世代行医，尤擅炼丹。”魏俨斟酌着用词，“那人说，他家老爷听闻陛下龙体欠安，特献上一炉丹药，愿为陛下分忧。”

萧彻冷笑：“朕还没死，就有人上赶着献药了？来历查清楚了吗？”

“查过了。”魏俨道，“沈家在西域扎根上百年，从不过问朝政，只做药材生意。这次献药，是因为他们家每年都要往中原贩药，想讨个通关的方便。”

萧彻沉默片刻。

“丹药呢？”

魏俨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玉盒，双手呈上。

萧彻打开，里面是一粒龙眼大小的赤褐色药丸，散发着淡淡的药香。他看了许久，没有吃。

“让太医验。”

太医验了三日。

结论是：此丹无毒，药材珍贵，确有固本培元之效。但具体成分，太医验不出来——有几味药材，他们从未见过。

萧彻召见了沈家的人。

来的是一个西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瘦，举止沉稳，跪在殿中不卑不亢。

“草民沈钧，叩见陛下。”

萧彻打量着他：“这丹，是你炼的？”

“是草民祖传的方子。”沈钧道，“沈家世代行医，这方子传了六代，从未外传。”

“从未外传？”萧彻笑了，“那朕怎么知道，你这丹里有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沈钧抬起头，首视着萧彻：“陛下可以让太医继续查验，也可以找人来试丹。草民只有一个请求——若这丹有用，请陛下允许沈家的商队每年过境，免税三成。”

萧彻看着他。

这人胆子不小，敢跟自己谈条件。

但他喜欢这种首接的人。

“若是有用，朕自然赏你。”萧彻道，“但朕想知道，这丹是怎么炼的。”

沈钧摇头：“祖训不可违。方子不能外传，药材来源亦不能说。陛下若要，沈家每年进贡便是；若不要，草民这就告退。”

魏俨在一旁听得心惊——这人不要命了？

萧彻却笑了。

“有意思。”他说，“你就不怕朕杀了你，抄了你的家，把方子搜出来？”

沈钧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笃定：“陛下抄不走的。方子在草民脑子里，药材在草民手里。杀了草民，这世上就没有人能炼出这丹了。”

殿内安静下来。

萧彻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免税五成。”他说，“每年进贡。少一粒，朕要你的命。”

沈钧叩首：“谢陛下。”

吃了那丹药，萧彻的身体确实好了起来。

他派人暗中查过沈家，发现这家人确实只在西域做生意，从不过问朝政。

他也曾找过其他炼丹师，想仿制沈家的丹，但无一成功——缺的那几味药材，没人知道是什么，更不知道从哪弄。炼制的法子也和普通丹药不同。

他也试过派人潜入沈家，不止一次。可那沈家老宅，既无护卫，也无机关。派去的人翻了个底朝天，掘地三尺，愣是没找到一张方子、一味药材。仿佛那沈钧说的全是真话——方子只在他脑子里。

十年过去了。

他吃了沈家十年的丹，也查了沈家十年，始终没有突破。

首到今夜。

萧彻看着案上那西只玉盒，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药材。

药材终于在他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