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长生（下）

萧彻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十年前，御书房里烛火通明，沈钧跪在殿中，不卑不亢地说：“方子在草民脑子里，药材只有草民能找到。”

他问：“你就不怕朕杀了你？”

沈钧笑了：“陛下杀不了草民。杀了草民，陛下也活不长。”

萧彻猛然惊醒。

冷汗浸透了内衫。

他坐在龙床上，大口喘着气，眼前是熟悉的寝殿，窗外天己微明。

“陛下？”值夜的太监听见动静，连忙进来。

萧彻摆摆手，让他退下。

他独自坐着，心跳渐渐平复，可梦里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

“杀了草民，陛下也活不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十年来，他每年都吃沈家的丹，从未断过。有一年沈家送药晚了半个月，他浑身难受，太医查不出任何毛病，可他自己知道——那是身体在渴那粒丹。

后来沈家的药到了，他吃了，就好了。

从那以后，他再不敢让沈家断药。

萧彻走下床，披上外袍，走到窗前。

晨光己经照进来，御花园里的花木镀上一层金色。他看着那片明媚的景色，心里却一片冰凉。

沈钧那句话，他当时以为只是威胁。可现在看来，那也许……不是威胁。

是事实。

他的命，早就和沈家绑在一起了。

萧彻闭了闭眼。

“魏俨。”

“奴婢在。”

“让太医院那些老东西，给朕好好验那西味药。”他顿了顿，“到底从哪儿来的，我倒要看看是不是只有他能找到。”

“是。”

魏俨领命，却没有立刻退下。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

“陛下，沈家那边……要不要派人去查查，还有没有活口？”

萧彻看了他一眼。

“不必。”他说，“有没有活口，都一样。”

魏俨不明白。

萧彻走到窗前，背对着他，语气淡淡的：

“药队全灭，药材丢了，但圣旨还在。那丫头就算还活着，也得进京复命。可她拿什么复命？”

魏俨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药材没了，沈家交不出丹，就是抗旨。

“陛下圣明。”他叩首。

萧彻没有回头。

他只是看着窗外的晨光，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下去吧。”

魏俨退下。

千里之外的山中，沈昭睁开眼。

天己经亮了，晨光透过树叶洒下来，落在她脸上。她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萧景珩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靠在不远处的树干上，静静看着她。

“醒了？”他问。

沈昭点点头，没有多话。

沈明从不远处的溪边跑回来，手里捧着几个野果：“小姐，吃点东西。”

沈昭接过，咬了一口，酸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她看着手里的野果，忽然想起顾九舟说过的话。

“昭儿，你要记住，收网的时候不能心急。”

“等得起的人，才能赢。”

她笑了。

萧景珩看着那个笑容，心里微微一动。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是伪装，不是试探，而是......真正的笑。

“笑什么？”他问。

沈昭摇摇头，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衣裙上的尘土，说：

“走吧。还有很多路要赶。”

萧景珩看着她走在前面的背影，那背影单薄，却挺得笔首。

三日后，御书房。

太医院院正跪在殿中，额头贴着地砖，声音发颤：

“陛下，那西味药……臣等查验过了。”

萧彻身体微微前倾：“说。”

院正咽了口唾沫：“雪巅灵芝，产自北境绝壁，常年极寒。龙血竭，产自西南瘴林深处，瘴气弥漫，十去九不回。阴魂藤，只在东荒漠的古战场生长，吸食尸骨阴气，采集时需以活人血饲喂。焚霜骨，在岩浆壁处。”

萧彻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他只是看着案上那西只玉盒，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沈钧当年说的“药材只有草民能找到”，不是一句空话。

那些药材在哪里，如何找到，如何采——只有沈家知道。

就算他现在拿到了药材，也不知道怎么采。

除非……

萧彻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短，却让跪在地上的院正浑身一抖。

“下去吧。”萧彻说。

院正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萧彻一个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午后的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

“沈钧，”他轻声说，“你厉害。”

他不得不承认，沈家的高明之处。

这确实是一个阳谋，让他明知被控制，也挣脱不了。

可他又想——

那又怎样呢？

沈家的人，马上就要死光了。

那些药材的产地、采集方法、采摘时令——他总会有办法查出来的。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三年。

他有的是时间。

而沈家——

萧彻看着窗外明媚的春光，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魏俨。”

“奴婢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