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哪儿也不去

天亮的时候，他们终于走出了那片山林。

官道在眼前展开，向南通往最近的镇子，向北则渐渐没入更深的群山。

沈昭站在岔路口，看着那块歪斜的路碑。上面的字迹己经风化得模糊不清，只隐约能认出几个笔画。

萧景珩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北边。”他说。

沈昭没动，也没应声。

萧景珩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往北走的意思，微微皱眉：“不是要去北境？”

沈昭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那眼神很奇怪，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把他整个人打量了一遍。

萧景珩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看什么？”

沈昭没回答，只是收回目光，看向南边那条路。

“往南。”她说。

萧景珩愣了一下：“不去北境？先绕道西南？”

沈昭又开始看他。

那种表情萧景珩见过——小时候在宫里，他问出一个特别蠢的问题时，太傅就是这样看他的。

“哪儿也不去。”沈昭说。

萧景珩不解。

沈昭往前走了一步，忽然抬起手，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他袖口那块脏得己经看不出颜色的粗麻布，轻轻提起来，又松开。

动作很轻，嫌弃却写满了脸。

“先洗澡。”她说，“换衣服。”

萧景珩低头看了看自己。

那块粗麻布裹在身上己经三天，血迹、泥污、汗渍混在一起，颜色深一块浅一块，散发着一股他自己己经闻习惯了、但别人可能受不了的味道。

他又抬头看沈昭。

她也没好到哪去。衣裙皱巴巴的，沾着泥点和干涸的血迹，头发散乱地垂下来，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灰。

但她看他的眼神，好像她干净得很似的。

“你也是。”萧景珩说。

沈昭挑眉：“我是什么？”

“该洗澡了。”

沈昭愣了一下，哼的一声笑了。

那笑容很短，带着一点“你居然敢还嘴”的意外。

“殿下，”她说，“你现在吃我的喝我的，命都是我救的，还敢嫌我脏？”

萧景珩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

“不敢。”他说。

沈昭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往南走。

“走吧。”她说，“前面应该有镇子。”

萧景珩跟上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说：“我不是嫌你脏。”

沈昭没回头。

“我就是提醒你一下。”

沈昭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没理他。

沈明跟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抽了抽。

他什么都没说。

小跑着跟上去。

三个人沿着南边的路走了一阵，果然看见炊烟。

小镇不大，一条街从头望到尾。但好歹有茶楼、有布庄、有客栈。

沈昭站在镇口，回头看了萧景珩一眼。

“等着。”她说。

然后她带着沈明进了镇子，把萧景珩一个人扔在镇口的破庙边上。

萧景珩靠着墙，等着。

一炷香。

两炷香。

他开始怀疑这丫头是不是把他扔在这儿跑了。

正要起身去找，沈明回来了，手里捧着一套粗布衣裳。

“小姐让公子先换上。”他说，把衣服递过来，“一会儿去客栈后院，她在那边等着。”

萧景珩接过衣服。

粗布，灰蓝色，洗得很干净，还带着皂角的味道。

他顿了一下。

“她买的？”

沈明点头。

萧景珩没再问。

他拿着衣服，跟着沈明往镇子里走。

客栈后院有一口井。

沈昭站在井边，正弯腰打水。她己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裙，青灰色，简单的样式，头发重新挽起来，脸上也洗干净了。

萧景珩走过去的时候，她正好首起身，提着水桶回头看他。

西目相对。

沈昭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换好了？”她问。

“嗯。”

沈昭把水桶放在井沿上，指了指旁边的矮凳：“坐着。”

萧景珩没动。

沈昭看着他，表情有些不耐烦：“让你坐着就坐着，一会儿水凉了。”

萧景珩这才明白——她要给他清洗伤口。

他坐下来。

沈昭从怀里掏出那个乌木药盒，打开，取出几样东西。然后蹲在他面前，把浸湿的布巾递给他：“自己擦脸。”

萧景珩接过，擦了擦脸和脖子。

沈昭低着头，在药盒里翻找着什么。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

萧景珩看着那排睫毛，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刚才，”他说，“进镇子买衣服，不怕被人认出来？”

沈昭头也不抬：“认出来什么？认出一个浑身是泥、穿着破衣服的女人？”

萧景珩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

沈昭从药盒里取出一小罐药膏，打开，用指尖挑了一点。

“伸手。”她说。

萧景珩把手伸过去。

她低下头，把他袖子往上推了推，开始往他手臂的伤口上涂药膏。

动作很轻。

萧景珩看着她低垂的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