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祭坛

沈昭看了一会，闭上眼睡了。萧景珩却睡不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残留着她手腕的凉意。

他握得太。她手腕上有一圈红印，他的。

她走的时候没回头，但他看见了，她另一只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泛白。

她整个人都在抖，从他说“你抖什么”的时候就在抖，一首抖到她转身走的那一刻。

他忽然笑了。

他知道，她不是不喜欢他。

她说不可以的时候，声音在抖，嘴唇在抖，睫毛在抖。

她转身走的时候，像是在逃。

她逃的不是他，是她自己。

他以前是太子，见过太多人跪在他面前，哭、求、装、骗。

他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她的嘴硬，他看得懂。

那夜之后，他们心照不宣。

她身上背着太多东西。永夜军、仇恨、那盘她从出生就开始下的棋。

她不敢回头，不敢停下来，不敢承认那晚不是解药。

因为她怕一回头，就走不动了。

萧景珩有信心。

他要把两个人之间的事情一件一件解决——龙血竭、瘴林、她身上的伤、她心里的结。

还有顾九舟。

还有永夜军。

他以前是太子，什么都不怕。现在不是太子了，更没什么好怕的。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还是白的，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起来了。

他把自己那件外衣解下来，轻轻盖在她身上。

动作很轻，像是不想吵醒她。然后他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光重新跳起来，映在两个人脸上。

“火快灭了。”他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昭没睁眼，也没动。但她的肩膀松了一点。攥着衣角的手指也慢慢松开了。

陆青在火堆另一边，偷偷看了他们一眼。他看见沈昭身上盖着萧景珩的外衣，看见萧景珩坐在她旁边，不远不近，往火里添柴。

天亮了。雾气比昨天更浓，白茫茫的，像是要把整片林子吞进去。空气里那股腐味更重了，混着草木的腥气，闷得人胸口发慌。

几个人继续往瘴林深处走。沈昭走在最前面，步子比昨天稳了些，脸色也好了一点。萧景珩走在她旁边，不远不近。走了一阵，他把水囊递过去，她接过来喝了一口，还给他，没说谢谢，也没说“不用”。他收回去，什么都没说。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

走了没多久，陆青忽然停下来，蹲下看着地面。“脚印变多了。”

几个人凑过去。泥地上的脚印密密麻麻，有新有旧，大的小的，交错在一起，从雾气里延伸出来，又消失在雾气里。有的脚印边缘己经模糊了，被雨水冲过，被落叶盖了大半。有的还很新，泥巴翻出来，边角锋利，像是刚踩上去不久。沈昭蹲下来看了看，又抬头看陆青。陆青摇头，声音压得很低：“听不见。附近没有人。”

萧景珩蹲下来，用手比了比脚印的大小。人的脚印，不是野兽的。可这么多脚印，这么多人走过这里，陆青却听不见任何声音。周围安安静静的，只有雾气翻涌的声音，和他们自己的呼吸声。

“这些人呢？”阿拂问。

没人回答。沈昭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看了一眼那些脚印延伸的方向——和祭坛同一个方向。

“他们进去了。”她说，“没出来。”

几个人沉默。陆青咽了口唾沫，往沈明那边靠了靠。沈昭没再说话，转身继续往前走。她的步子比刚才慢了些，但很稳。萧景珩跟上去，走在她旁边。

又走了一阵，地上的脚印越来越多。有些地方脚印叠着脚印，把泥地踩得硬邦邦的，像是一条被人走出来的路。沈昭走在前面，看着那些深深浅浅的痕迹，步子慢下来。她想起她娘。很小的时候，她娘抱着她，坐在院子里，指着天上的星星说：“昭儿，你看那颗最亮的，那是妈妈在看你。”她问：“妈妈要去哪儿？”她娘没回答，只是哼了一首歌。那首歌的调子很轻，很慢，像是风穿过竹林的声音。她记得那首歌，记得每一个音。她娘教过她很多次，说这首歌能辟邪，能驱蛇，能在最怕的时候让自己不怕。

她哼了起来。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调子很慢，一句一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雾气在她面前翻涌，她看不清前面的路，但她听见了那首歌。那是她娘留给她的。她娘什么都没留给她，只留了这一身的本事，和这首歌。

阿拂走在后面，听见了那歌声，脚步顿了一下。她看着沈昭的背影，那个瘦瘦小小的背影走在雾气里，哼着歌，一步一步往前走。沈明也听见了，什么都没说，只是走得更近了些。陆青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