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骨笛

笛声在雾气里飘荡。调子很轻，很慢，一句一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蛇儿蛇儿听我言，笛声入耳莫向前。”

沈昭吹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看不清谱子，看不清手指，看不清那条蛇。她只是吹，一遍又一遍，把娘教她的每一个音都吹出来。骨笛上的图腾在雾气里泛着幽幽的光，那光很淡，却像是有生命的东西，随着笛声一圈一圈荡开。

缠着萧景珩的蛇躯缓缓松开了。一圈，又一圈。蛇鳞摩擦的声音不再那么可怖，像是被什么东西安抚了。萧景珩从半空中掉下来，砸在泥地里，溅起一片泥水。他的脸朝下埋在泥里，一动不动。脸还是紫的，嘴唇发黑，眼睛闭着。

东边那条蛇也停了。它不再追阿拂，头慢慢转向沈昭，竖起的瞳孔渐渐变圆。阿拂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腿上的伤口在往外渗血。沈明冲过去扶她，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是看着沈昭的背影。

陆青站在后面，腿还在抖。他看着沈昭的背影，又看了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萧景珩，想冲过去，腿却迈不动。

沈昭没有停下来。她继续吹，一遍，又一遍。雾气里，两条巨蟒的头慢慢低下来，低到贴着地面。它们的身体不再紧绷，鳞片不再竖起，温顺地伏在那里。蛇信子不再吐了，眼睛半闭着，像是睡着了。

沈昭吹了很久。久到手指发僵，嘴唇发麻，久到两条巨蟒彻底安静下来，缓缓游动，从石柱旁边退开，一左一右，游进雾气深处，消失不见了。

笛声停了。

沈昭放下骨笛，手在抖。她转过身，看向萧景珩。他还躺在那儿，一动不动，脸上全是泥，嘴角的血己经凝住了，发黑。他的胸口没有起伏。

沈昭的腿软了。她跌跌撞撞跑过去，跪在他身边，膝盖砸在泥地里，溅起的泥水打湿了她的裙摆。她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没有。她的手在抖，又去摸他的脖子，摸他颈侧的脉搏。没有跳动。什么都没有。他的皮肤是凉的。

“萧景珩。”她喊他。没反应。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些，还是没反应。她用力推他的肩膀，他软得像一摊泥，头歪到一边，眼睛半睁着，瞳孔散了。

“萧景珩！”她的声音劈了，眼泪砸在他脸上，一滴一滴，混着泥水往下淌。“你醒醒！萧景珩！”

阿拂站在后面，攥紧了剑柄，指节泛白。她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沈明扶着树干，喘着气，脸色发白，手在抖。陆青终于冲过来了，跪在萧景珩另一边，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手抖得比沈昭还厉害。

“少爷……少爷你醒醒……”陆青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眶红得能滴血。

阿拂走过来，蹲下，探了探萧景珩的脉搏。她按了很久，久到沈昭以为她又会说什么不好的消息。阿拂收回手，看了沈昭一眼，什么都没说，又低下头，把萧景珩的衣领解开，把耳朵贴在他胸口。

沈昭看着阿拂的动作，不敢问，不敢说话。她只能看着。

阿拂听了一会儿，首起身。

“还有心跳。”她说，“很弱。还活着。”

沈昭的眼泪又涌出来了。她趴在萧景珩身上，把脸埋在他颈窝里，肩膀剧烈地抖着。陆青跪在旁边，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又抹了一下。

沈明走过来，蹲下，把萧景珩从泥地里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萧景珩的头垂着，浑身软得像没有骨头。沈明拍了拍他的脸。

“萧景珩。”沈明喊他。没反应。又拍了一下，力气大了些。“萧景珩。”

萧景珩的眉头皱了一下。很轻，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沈昭抬起头，盯着他的脸。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只是无意识的抽搐。沈明又拍了一下。

萧景珩的眼睛慢慢睁开一条缝。瞳孔还是涣散的，像看不清人，又像是在找什么。他的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沈昭脸上。

他的嘴唇又动了。沈昭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了一个字，轻得像蚊子哼。

“……疼。”

沈昭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你活着就好。”她说，“活着就好。”

阿拂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药丸，塞进萧景珩嘴里。沈明接过水囊，给他灌了一口。萧景珩呛了一下，咳了几声，咳出一口血沫，但咽下去了。

陆青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吓死我了……”他说，“吓死我了……”

阿拂站起来，看了一眼沈昭，又看了一眼萧景珩，什么都没说。她转过身，走到石台旁边，把龙血竭摘下来，收进包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