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龙血竭

那是萧彻登基的第三年，也是他最怕死的那一年。

越来越怕。

怕那些被他踩下去的人爬上来，怕那些知道底细的人把话说出去，怕哪天睁眼，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个什么都不是的时候。

他开始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那些人的脸——太子、兄弟、先帝跟前的老臣。

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张着嘴，像是在喊什么。他听不见，但他知道他们在喊什么。他们喊，你不配。

太医来了，把了脉，说是心悸。开了安神汤，喝了，不管用。

换了太医，还是不管用。

换了十几个太医，个个摇头。

萧彻把太医院院正叫来，问他，朕是不是要死了。

院正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说陛下春秋鼎盛，万寿无疆。

萧彻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冷得人心里发毛。“你们治不了朕的病，朕自己治。”

后来方士就进宫了。

一个叫无尘子的道人，说自己在终南山修炼了六十年，见过神仙，吃过仙丹。萧彻问他，朕能不能长生。无尘子说能。萧彻又问，要多久。无尘子说，三年。三年太长。一年。一年也太长。那就半年。无尘子不说话。萧彻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半年。炼不出来，你给朕陪葬。”

丹房建起来了。在宫里最深的角落，窗户封死，门加了三道锁。萧彻每天都在那儿待着，盯着炉火，看着方士往里面加朱砂、加硫磺、加水银。烟熏得他眼睛疼，他不走。呛得他嗓子冒血，他也不走。他怕走开一步，就错过长生。

林惊鸿来找他的时候，他正蹲在炉前，脸上被火烤得通红，眼睛亮得吓人。她站在门口，没进去。丹房里的烟太浓了，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一个影子蹲在炉前，一摇一晃的。

“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她说。

萧彻没回头。“朕在炼丹。”

“你信那些方士的话？”

“朕信。”他转过头，看着她。那张脸被烟熏得发黄，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和以前判若两人。“你不信？你不信朕能长生？你不信朕能一首坐在这儿？”

林惊鸿看着他，看了很久。她想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但她没说。她知道说了也没用。他己经不记得以前的事了。他只记得害怕。

“西南那边在死人。”她说。

萧彻皱了皱眉：“死人有什么稀奇？天下哪年不死人。”

“是你那些药。”林惊鸿往前走了一步，“你派去的人，拿百姓试药。人己经死了几十个，还在往外传。再不管，会死更多人。”

萧彻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的个子比她高，影子罩在她身上。“朕在炼丹。”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炼成了，天下人都能长生。”

“他们现在就要死了。”

萧彻没说话。他转过身，走回炉前，往里面加了一把朱砂。火苗舔着丹炉，烧得噼啪作响。“封村。”他背对着她说，“把那个村子围起来，不许人进出。谁敢跑，杀。”

林惊鸿站在门口，看着他蹲在炉前的背影。那个影子一摇一晃的，像随时会倒，又像永远不会倒。她转身走了。

西南那边，药还在试。方士们说，药性不够，得加量。原来一碗的，变成两碗。两碗不够，三碗。百姓跪在地上求他们，说喝不下了，再喝就要死了。方士们不听。他们把人的嘴掰开，把药灌进去。灌到吐，吐了再灌。灌到后来，人就开始烂。

先是手。起一层一层的水泡，水泡破了流脓，脓干了结痂，痂掉了又烂。烂到肉里，烂到骨头上，烂到手指头一节一节往下掉。掉了手烂脚，烂了脚烂脸，烂到脸上只剩两个眼珠子，还在转。

有人开始跑。跑到隔壁村，跑到镇上，跑到山里。跑到哪儿，病就到哪儿。镇上的人害怕，把染病的人赶出去。染病的人跪在门口，拍着门板喊。里面的人在哭，外面的人在喊。喊到后来没声了，只剩下风。

林惊鸿拿着西南的军报去找萧彻。军报上说，疫病己经蔓延了三个县，死了几百人。有人在逃，有人在拦，有人把路封了，有人把路炸了。到处都是死人，到处都是烧焦的房子，到处都是哭不完的声音。

萧彻把军报看了一遍，扔在桌上。“永夜军不是在那儿吗？让他们封。”

“封不住。”林惊鸿说，“人己经跑散了。再封下去，只会死更多人。”

“那就杀。”萧彻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谁跑杀谁。谁拦杀谁。”

林惊鸿看着他。他坐在龙椅上，穿着龙袍，戴着冠冕，和那些画上的人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