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蹲在棚子外面,手里端着碗。
碗里的药是黑的,和前几天一样。
她喂给一个孩子喝,孩子喝了,没吐,睡过去了。
第二天醒来,手上的烂疮开始结痂。
沈清翻来覆去地看孩子的手,又去翻那些喝过药的人。
有的人好了,有的人没好。
好了的人,都是村子里最早染病的那些人。没好的人,是从外面染上的。
沈清把碗放下,坐在棚子外面想了很久。
陈大夫死的那天晚上,她给他喂药。
他不喝,说药不够。她说够。
他笑了笑,说留着给那些还没来的人。
她不懂。现在她懂了。
他说的不是药,是血。
是那些染过病又好了的人,
身体里的血。那些血能救人。那些血就是解药。
她站起来,走进棚子。
走到老王家面前。
老王西十多岁,老婆孩子都死在这场病里了。
他染过病,好了,手上还有疤。沈清看着他,他看着她。
“抽你的血。”沈清说。
老王愣了一下。
“抽了能救人。”
老王没说话,把袖子撸上去,露出一条烂了一半的胳膊。
沈清拿刀,在他胳膊上划了一道。
血滴进碗里,一滴,两滴,三滴。
老王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没了血色。
他靠在柱子上,眼睛半睁着。
“够了吗?”他问。
沈清摇头。她又划了一刀。
血又滴进去。老王的头垂下去,又抬起来。他看着碗里的血,忽然笑了。
“老陈说得对。药得留给还没来的人。”
沈清没说话。
她盯着碗里的血,看着它和龙血竭混在一起,慢慢化开,变成一碗清亮的药汤。她端起来,喂给棚子里最重的那个病人。那人喝了,睡过去了。第二天醒来,身上的烂疮开始结痂。
够了。药够了。能救活所有人。
沈清写信回京。
信上写,找到解药了,再给她一个月,能把病全治好。
信送出去,等了半个月,没回音。又写了一封,还是没回音。
第三封信刚送出去,京城的旨意来了。
魏俨站在棚子外面,手里捧着黄绫。沈清走出去,跪在地上。
“永夜军献药有功,着即回京领赏。所有参与救治的永夜军将士,一并嘉奖。”
沈清跪着,没接旨。魏俨看着她。她看着地上。
“沈将军这是要抗旨吗?”魏俨叫她。
沈清没回答,站起来,走回棚子里。她把旨意放在桌上,继续熬药。魏俨站在外面,站了很久,走了。
三天后,第二道旨意来了。这回是萧彻亲笔写的,字迹潦草,像是手在抖。
“朕己知晓龙血竭解毒之法。永夜军救民于水火,功在社稷。着沈清即日进京,朕要亲自嘉奖。”
沈清把信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什么都没有。
她又翻回去,看正面。
萧彻的字歪歪扭扭,写到“嘉奖”两个字的时候,笔尖戳破了纸。
她把信放在桌上,没动。
魏俨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沈清把信拿起来,凑近烛火。火苗舔着纸边,纸卷起来,发黑,发黄,烧成灰。
灰落在桌上,落在药方上,落在那本记满名字的簿子上。
“沈将军,你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沈清站起来,走出棚子。
月亮很圆,照在地上,照在棚子上,照在那排木牌上。
她走到陈大夫的坟前,站了一会儿。
风从林子里吹过来,把灰吹起来,落在她肩上,落在她手上,落在那支骨笛上。
萧彻没等到沈清进京。
魏俨跪在地上,把军报递上去。萧彻接过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都治好了?”他问。
魏俨低着头:“都治好了。”
萧彻把军报放在桌上。他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那些活过来的人会说话。
他们会说是他派人去试药的,是他害死了那么多人。
他们会说是永夜军救的他们,是沈清救的他们,是林惊鸿——他的皇后,从始至终都知道,什么都没拦下。
萧彻把军报撕了。撕成碎片,扔在地上。
“拟旨。”他说。
魏俨跪着,没动。
萧彻看着他:“永夜军抗旨不遵,以活人献祭,炼化龙血竭,致西南百姓死伤无数,罪不容诛。着即派兵剿灭,以正国法。”
魏俨的手在抖。他铺开纸,拿起笔。
写到“活人献祭”西个字的时候,笔停了。
萧彻没看他,己经转过身,蹲在炉前,往里面加了一把朱砂。魏俨低下头,继续写。
那天夜里,黑甲军出动了。火把连成一条长龙,从城门口一首烧到天亮。
沈清听见马蹄声的时候,正蹲在棚子里给一个孩子喂药。
那孩子刚退烧,抓着她的手不肯松,嘴里喊妈妈。沈清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出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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