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按着萧景珩的背,没松手。
萧景珩趴在地上,脸埋在土里,肩膀还在抖。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张着,指尖的血一滴一滴往下淌,滴在石柱下面的青苔上。
青苔动了。
那一小片青苔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起来,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的灰。
灰也在动,簌簌往下掉。
沈昭最先看见了。她蹲下来,伸手去摸那片青苔。
指尖刚碰到,整根石柱震了一下。灰从柱顶落下来,落在她头发上,落在她肩上,落在那支骨笛上。
“退后!”沈明大喊。
他把萧景珩从地上拉起来,拖到后面。
陆青和沈昭也退了几步,阿拂站在最边上,手按在剑柄上。
看着石柱上的裂缝越来越大,灰越落越多,露出里面的东西。
木头。
一根木柱嵌在石柱里面,被灰和青苔裹着。
木柱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还有两道黄绫卷在一起,封着蜡,蜡己经裂了。
沈昭把灰拨开,把那两道黄绫拿出来。
第一道上面的蜡全碎了,她把它展开。
里面的字露出来——永夜军献药有功,着即回京领赏。所有参与救治的永夜军将士,一并嘉奖。
是第一道旨意。她娘没接的那道。
她把第一道放在地上,展开第二道。
蜡还封着,她把它掰开。
里面的字和第一道不一样,不是内阁拟的,是萧彻亲笔写的。
字迹潦草,写到一半的时候笔尖戳破了纸,墨洇开一大片——永夜军以活人献祭,炼化龙血竭,致西南百姓死伤无数,罪不容诛。着即派兵剿灭,以正国法。
她看了很久。两道旨意并排摆着。
一道是嘉奖,一道是屠城。
同一件事,同一个人。
她蹲在那里,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上面。
萧景珩从沈明手下抬起头,看见了那两道旨意。
他认得那些字。
他见过父皇的字,见过他写字时手抖的样子,见过他写到一半把笔摔了的样子。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
他推开御书房的门,父皇坐在案前,手里握着笔,纸上写着字。
他看见父皇的手在抖,笔搁在砚台上,墨汁顺着笔尖往下滴。
他那时候不懂。现在他懂了。
父皇在写那道旨意。
写“罪不容诛”,写“永夜军以活人献祭”。
他想起母妃。他记得她的脸吗?
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那场大火。
火从宫墙里烧出来,烧红了半边天。
他看见母妃站在火里。
穿着铠甲,歇斯底里的大喊。
她在喊什么,他听不见。
不,后面的年岁里,陆陆续续听见了。
后来父皇说,母妃是叛军,畏罪自焚。
他信了。他信了十二年。
他恨了她十二年。
恨她让他背上叛军之子的骂名,恨她让他在朝堂上抬不起头。
恨她死得不明不白,留他一个人面对那些人的眼睛。
那些眼睛里有怜悯,有讥讽,有看热闹的,有等着他出错的。
甚至,首到前一刻,还在恨她连累自己被废。
她不该死。
她不该死在那里,不该死在父皇的刀下,不该死在那些人手里。
不该被自己的亲生儿子恨了十多年。
他跪在那两道旨意前面,伸手去拿。
他的手指还在流血,血沾在纸上,和那些墨混在一起,洇成暗红色。
“是他写的。”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他把那道旨意攥在手心里,纸己经有些脆了,但他攥得很紧。
“是他写的。”他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大了些。
他把旨意举起来,对着光看。
那些字歪歪扭扭,写到“罪”的时候笔尖戳破了纸,写到“诛”的时候墨洇开一大片。
他父皇写字从不这样。他父皇的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从不潦草。
只有怕的时候才会这样。
他父皇怕了。
写这道旨意的时候,他父皇的手在抖,心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他怕那些人活着,怕那些人说话。
陆青蹲在旁边,看着那道旨意。
“罪不容诛……”他的声音在抖,“他写的是罪不容诛。他们救了那么多人,他写的是罪不容诛。”他忽然说不下去了,把脸别过去,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阿拂走过来,蹲下,把那道嘉奖的旨意捡起来,看了很久。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她把旨意递给沈昭。沈昭接过去,攥在手心里。
沈明站在最后面,盯着木柱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凑近了一些,念出声。
“龙血竭,三钱。活人血,为引。煎服,日三次。”他停了一下,又往下念。“陈大志,献血,愈。王福生,献血,愈。李刘氏,献血,愈。”他念了一个又一个,声音越来越低。“三百一十七人献血,愈者二百零三人,死者一百一十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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